《那年年末》辞千叙

24、说谎 知道他在撒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从日头偏西一直坐到客厅里那抹暖金色的光痕慢慢收窄，变成一道细长的橙线，再变成灰蓝色的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渗进来。

　　他没有开灯。

　　大约六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韩昭发来的

　　“商总，港城那边高骞今天下午订了票，明天上午落地。另外明城那位林助理又联系了一次，问您下周是否有空回去一趟。”

　　商祈川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打了几个字

　　“不坐我的飞机了？”

　　半分钟后韩昭回“他说不用麻烦您了。”

　　“高骞落地时间发我。林助理那边不用管。”

　　韩昭回了一个“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滨城的暮色已经从灰蓝过渡到了偏深的蓝紫，远处港区的灯火陆续亮了起来，在天际线下方连成一条暖色的细线。

　　从顶楼的高度看下去，那些灯火显得小而密，像是谁沿着地面边缘放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灯盏。

　　他站起来走进衣帽间，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袖衬衫，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搭在臂弯里，又拿了一把车钥匙。

　　下楼的时候他走的是电梯，指纹面板亮了一下就开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了，街道两侧的建筑窗口陆续亮起暖黄和冷白交错的灯光。

　　他开得不快，沿着城西那条路往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条两侧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上停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没有开，安安静静地停在树影下面。

　　商祈川靠边停车熄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握着方向盘坐了几秒，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的前排。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偏瘦，戴着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也看见了他的车，但没有动，只是在驾驶座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商祈川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他走过去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经过那辆黑色轿车时没有停，只是保持着正常的步速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子。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灰铁皮门，门上有锁，但没有锁上。

　　他推门进去，门后是一条窄楼梯。

　　上到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盏台灯。

　　桌上摊着几页纸，旁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皱纹被台灯的光照出很深的沟壑。

　　他看见商祈川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商祈川坐下来。

　　那人把桌上那几页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面上印着几行字，不长，是加密格式的，他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内容。

　　“高骞最近跟明城那边的人有过两次接触。第一次是上个月底，第二次是十天前。两次都走的是沧远在港城的明面渠道，没有走苍烬那条线。”

　　商祈川把纸页上的内容默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推回去。

　　他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那人正端着那杯热水吹了吹面上的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城那位对你还是没放下。”

　　商祈川没有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盏台灯昏黄的光里，背靠椅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那人又说了一句：“第三次快来了。”

　　商祈川抬头看他。

　　“高骞只是个引子。他跟你那笔账面数据的差额不是偶然，是被人递了话让他动的。你拿话让他飞过来对，他敢动那笔数就不怕你问。问题是问完之后他背后的人会不会动。”

　　商祈川安静了一会儿：“你那边能查到高骞跟谁具体对过话吗？”

　　“接触的那条线是沧远明面渠道，走的是正经的商务饭局。”

　　那人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饭局上去了多少人，现在能确认的有四个。其中一个姓孟的，明城容家那边的外围。”

　　商祈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几页纸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继续盯着高骞。”

　　“行。”

　　那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抬眼看他，“你那边注意点，容家那位少爷身边最近多了个新的人，姓陆，之前在港城做地面物流的，不是沧远体系里的人，但最近几个月跟容家走得近。这个人你留意一下。”

　　“名字。”

　　“陆峥。”

　　他点头：“记住了。”

　　那人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你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别待太久。”

　　商祈川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脚步声一响就亮了，走到底层的时候灯又灭了。

　　他推门出去，巷子里还是跟刚才一样安静，路灯隔着树影漏下来几片碎光。

　　他走过那辆黑色轿车时里面的驾驶座已经空了，只剩一辆空车静静停着。

　　他没有停步，走回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那条种着梧桐的街道之前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什么都没有。

　　他把视线收回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一下。

　　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是韩昭发来的

　　“高骞落地时间确认了，明天上午九点四十。”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格里。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滨城夜晚安静的街道往公寓的方向开。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去，在后视镜里缩成越来越小的暖色光点，被夜色收走了。

　　～

　　　回到家，走进书房，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亮起来，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几条加密线路的通讯记录，和几份标注了日期坐标的备份文档。

　　他快速扫了一遍最近一条记录的接入时间和IP归属地，确认无误之后关了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存了代号但没有存真实姓名的地址。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也是加密格式的，解出来之后是五个字：“陆峥，在滨城。”

　　他看了那行字几秒，删除，然后关了页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滨城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成一片细密的光海。

　　楼下街道两侧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地毯。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起来。

　　孟成安。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像是站在户外打的。

　　孟成安：“高骞提前到了。今晚八点落地，改签的。”

　　商祈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三分。

　　“他提前落地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他本人改签的时候没跟任何一方报备，机场那边我有人在，看到他的出关记录之后立刻报过来的。”

　　孟成安顿了一下，“他现在人在去酒店的路上，预订的酒店跟你那边隔三条街。”

　　“哪家？”

　　“柏悦。”

　　商祈川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起玄关托盘里的车钥匙。

　　“他入住了之后发我房号。”

　　“行。”

　　挂了电话，他换鞋又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过程安静而匀速。

　　金属壁面上映着他的轮廓，偏暗的，被冷白色的电梯灯照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到达一楼的时候门滑开，门厅外面滨城的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气。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低低地回了一下就收了。

　　从公寓楼到柏悦的路程不长，开车大约十分钟。

　　经过两个十字路口，看到柏悦酒店正门那排暖黄色的景观灯时就减速靠边停了。

　　他没有停正门口，拐进了侧面的辅路。

　　柏悦侧门有一条窄一些的车道通向后门，他沿着那条路开了一小段，在拐角的地方找了个空位停了车，熄火，关了车灯。

　　他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进靠背里，目光落在酒店侧门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区域上。

　　手机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高骞八点落地，从机场到酒店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四分。

　　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离开车，在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偏头看着酒店侧门的方向。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是孟成安发来的消息，一个房号。1826。

　　商祈川推开车门下来，锁了车，从侧门走进酒店大堂。

　　前厅灯光明亮而偏暖，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影。

　　他没有经过前台，直接走到电梯间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18楼。

　　十八楼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壁灯间隔均匀。

　　他走到1826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三长两短，节奏停了一拍之后又补了一下。

　　门内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锁扣转动的声音响了一下，门向内开了一条缝。

　　高骞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三十多岁，偏瘦，眼窝深，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青茬。

　　他看见商祈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只是把门拉开了，侧身让了一下

　　“商总。进来。”

　　商祈川走进房间，没有关门。

　　他站在门内侧的过道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房间内墙上的插孔、排插、灯具底座、空调出风口和烟雾报警器的位置。

　　高骞把门重新关上落了锁，转身看着商祈川站在过道处不动，正要开口，商祈川抬手示意他安静。

　　商祈川把手机调成手电筒模式，沿着房间四壁走了一圈。

　　他俯身看了插孔面板的边缘是否有细微的划痕或新胶痕，又抬头检查了空调出风口的格栅是否对齐。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来，在床头灯底座和电话机底部各看了一眼，指腹沿着底座边缘摸了一圈。

　　没有异物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借着窗外的路灯灯光看了一眼窗框内侧的夹缝。

　　然后他走回房间中央，在茶几前面蹲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倒好的水看了一眼杯底，又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在正对着房门和床头之间的位置站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设备，握在掌心里打开。

　　设备亮了一下绿灯。

　　他等了三秒，绿灯持续稳定亮着。

　　他把设备关掉放回口袋里，然后才在沙发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你改签落地，没有跟任何人报备。”

　　高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完那套检查，全程没有说话。直到商祈川坐下来之后他才开口：“我要是提前报了，今晚就出不来了。”

　　商祈川没有说话，等高骞自己往下接。

　　高骞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半个度。

　　“那笔数据不是我主动改的。月初有一场饭局，明城那边来了一个人，姓孟。饭局上他没有直接跟我提数字的事，说的是‘当前的口径该调一调了’。”

　　他顿了一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容家的人。”

　　商祈川看着他：“你后来知道了。”

　　高骞说完之后低头搓了一下指节，又抬头迎上商祈川的视线。

　　高骞接着说

　　“那笔数我现在可以改回去，只要走一次复核流程，表面上看就是流程调整，不会牵扯到任何人。但要是这周之内不做，下周那边可能会顺着那笔数往下深挖。”

　　商祈川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茶几边沿的一小片反光上。

　　“那笔数你动回去。走复核流程，明天上午九点半之前做好，发贺渊那边。之后的事你不用管了。”

　　高骞点了下头：“明白。”

　　商祈川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问了一句：“那个姓孟的，全名叫什么？”

　　“孟津。明城容家那边外围的人，不常露面，我也是第一次见。”

　　“之后再有饭局，提前跟我说。别自己去了。”

　　高骞点头，没有再说话。

　　商祈川知道他在说谎，倒也没有拆穿，起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深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他穿过大堂从侧门出去，走回停车的位置。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夜色深沉，整座滨城，静谧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