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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丝带 新的红色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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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路两侧的草甸被晒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牦牛群散在远处的坡面上低头吃草。
他开得不快,车窗开了半指宽的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籽气味。
前方路边停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裹着厚外套,正朝着神山的方向指指点点。
商祈川的车从他们旁边缓缓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对话顺着风飘进来半句。
“……山脚下那座小庙你去没去?听说那儿的红丝带特别灵,桥上都挂满了,尤其是那个情缘……”
后面的字被风扯碎了。
商祈川的车开过去大约十几米,然后慢慢减速,靠边停了。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然后找了个能倒车的地方,挂挡,打方向盘,掉头往回开了一段。
在岔路口看到了一个指示牌。灰底白字,指向一条窄一些的土路,上面写着“萨普寺——前方2.6公里”。
他顺着土路开了进去。
路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碎石。
大约十分钟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不大的寺庙出现在半山腰的位置。
灰白色的墙体,红色的檐角,背后衬着深蓝色的天空和神山一角三角形的雪顶。
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树,树冠撑开一片深绿色的荫凉,枝干上系满了红色的丝带。
他找了个空地停好车,熄了火,推门下来。
风比山脚下大一些,从山脊方向灌过来,把庙门口树上那些红丝带吹得翻卷飘扬。
满树的红色在灰白色的墙面前面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簇被风反复拨弄的火焰。
庙门口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折叠小桌后面。
穿一件灰蓝色的旧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正在低头编一根红绳。
桌上摆着一捆一捆的红色丝带,旁边放着一只竹筒,里面插着几支细笔,筒身已经磨得发亮。
商祈川本来没有打算停。
他走过那张桌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些红丝带,脚步没停,继续往庙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被高原日头晒久了的沙哑。
“年轻人,走那么快干什么。来都来了,不挂一条?”
商祈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老道士没有抬头,手里的红绳还在编。手指粗而有力,关节处布满了细小的裂口,被线绳磨得粗糙发白。
“这个地方嘛,来过的人十有八九都要挂一条。”
老道士把编好的那根红绳搁在桌上,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带着那种老人才有的不急不慢的打量。
“灵吗?”
“灵不灵看你自己。丝带嘛,就是个念想。你信它有,它就有。你不信它,它就是一根布条。”
商祈川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没有说话。
老道士也不催他,低头又开始编下一根红绳。
风从庙门口那棵大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满树红丝带翻卷时发出的细碎沙沙声。
商祈川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低头拉开外套的拉链,从内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纸币搁在桌上。
老道士看了一眼那钱,没有接。他抬手朝桌上那一捆红丝带扬了扬下巴
“自己挑。笔在竹筒里。”
商祈川挑了一根最普通的红色丝带。
布条不宽,手感薄而软。他拿起竹筒里一支细笔,拔开笔帽,把丝带铺平在桌面上。
他想了一下。
落笔的时候手腕很稳,四个字一气呵成。
“相随与共。”
字不大,写完之后墨迹还没干透,在红色布面上洇开一圈极淡的湿痕。
他把笔搁回竹筒里,拿起那根红丝带,朝老道士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庙侧面的方向走。
老道士在身后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桥在后面,顺着台阶走。”
商祈川顺着庙侧面的台阶往下走了一段,绕过一道灰石矮墙,视野忽然打开。
一座石桥横在山涧上方。
桥不宽,拱形的桥面从一侧山壁延伸到另一侧,两侧的石栏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丝带,层层叠叠地从桥栏垂下来,在风里翻卷飘扬。
山涧下方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溪流,水很清,水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蜿蜒着流向山谷深处。
桥面上零星站着几个人,有的在低头找位置系丝带,有的站在石栏边拍照。
商祈川走上桥面的时候风正好迎面吹过来,满桥的红丝带同时朝一个方向翻卷起来,像一片被风掀动的红色水面。
他沿着桥栏慢慢走了一段,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红丝带上扫过去。
有的是新挂的,红得鲜亮,墨迹还新。有的已经褪了颜色,被日头和风吹成一种浅淡的、偏橘的粉。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在角落画了小小的符号。
他走过了小半座桥,目光落在一根偏旧的红丝带上。
那根丝带被系在桥栏外侧第二根支柱的根部,位置不高,边缘微微卷起,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了偏暗的豆沙色,明显挂了有些年头了。
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是一行秀气的小字,笔画收得干净利落,末尾缀了一个日期和两个小小的字——“向随”
“不辞青山——2018.9.15。”
商祈川站在那根丝带前面,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风把那根旧丝带的边缘吹得微微卷动,露出背面也写了两行更小一些的字,是一句:“愿父母平安,愿自己顺遂,愿他平安。”
他低头看了很久。风从山涧方向灌上来,把他手里的那根新丝带吹得飘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身沿着桥栏往回走了几步。
他没有把手里那根新的系在别的位置。
他回到那根旧丝带旁边,蹲下身来,在自己那根红丝带的一端穿过一个细小的空隙,轻轻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
新的红色和旧的暗红色贴在一起,风一吹,两根丝带同时向同一个方向翻卷。
新丝带搭在旧丝带的上面,靠得很近,像两条几乎要缠在一起的线,只是各自牵着各自的结。
他站起来,低头又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沿着桥面往回走。经过那座灰石矮墙的时候,他抬了抬手,算是对老道士打了个招呼。
老道士坐在折叠桌后面,也没有抬头看他,自顾自地编着手里的红绳。
“走了?”
“嗯。”
“从哪儿来的?”
“明城。”
老道士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编着手里那根红绳。过了几秒,说了一句:“回去吧。外面风大。”
商祈川没说什么,沿着来时的台阶往下走。
车还停在老树旁边的空地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把仪表台上一张搁了很久的过路费发票吹得翻了一下。
他发动引擎,挂挡,掉头,沿着那条窄土路往外开。
后视镜里那座灰白色的小庙和满树翻卷的红丝带越来越小,随着土路拐过一个弯,被山坡的转角彻底收进了视线之外。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速平稳,握着方向盘的手很轻。
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在山脚处拐上主路之前,他停了一次车。
下车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就掐了。
太阳正从西侧的山脊后面慢慢沉下去,光把整个草甸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远处有几只秃鹫盘旋着落在山坡上,翅膀在阳光里折出一道缓慢的弧线。他看了一会儿就上车了。
车子汇入主路,沿着青藏公路往东开。
他没有在沿途任何一座城市多停留。天黑的时候过了一座小城,他没有找客栈,在加油站加满油之后继续上路。
车窗外的夜色逐渐从深蓝变成墨黑,两侧的景物从山影变成平原,再从平原变成起伏的丘陵。
他把车里的广播打开,调到一个什么频道,里面放着藏语的歌曲,调子悠长而低缓,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他听了一会儿,把音量调低了,让它留在背景里。
第二天傍晚,他过了最后一个收费站。
路牌上出现“滨城 38km”的字样。
天色正在从橙紫色过渡到偏深的灰蓝,路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建筑轮廓和远处连绵的城区灯火。
他没有开导航,沿着城郊公路绕了半圈,在港区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停了车。
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他报了一个名字,接过房卡上了楼。
房间在十二层。开门进去之后他先把包搁在玄关柜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夜景是滨城东边那一侧的天际线,比明城的夜更密更齐整,像被规规矩矩地码放好的发光方块。
远处能看见港区的方向有几座吊车的轮廓,亮着红色的指示灯,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慢慢旋转。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拉上窗帘,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顾衍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到滨城了?”
“到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行。你歇着吧。”
商祈川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窗外的滨城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亮线,落在地毯上,安安静静地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