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于她》榆木不渝

6、第六章 我的名字

　　苏晚推开家门。
　　屋内静得诡异，只剩墙上挂钟的指针不停游走。
　　滴答——滴答——
　　空旷的声响层层回荡，将屋子衬得死寂冰冷。
　　苏晚抬步踏入客厅，视线漫无目的扫过四周，目光落在阳台时脚步骤然顿住。
　　那里立着一道熟悉的背影。深棕微卷长发披在脑后，是早就该离开的姐姐。
　　苏晚心神微紧，迅速压下心底异样，装作若无其事，走到鞋柜弯腰换鞋，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起伏：“你怎么回来了？”
　　对方没有应答。空气死寂得吓人。
　　她直起身，借着余光留意阳台动静，才发现那人已经悄无声息挪到了躺椅上，整个人隐在浓重的阴影里，轮廓模糊难辨。全程移动悄无声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不说话？”苏晚指尖悄然攥紧，垂眸稳了稳呼吸，皱起眉头走到客厅，将外套搭在沙发上，看向那道死气沉沉的身影：“你是死了吗？”
　　“对啊。”
　　沙哑空茫的嗓音裹着一层空洞的混响，轻飘飘落进屋里。
　　苏晚强行压下后退的本能，故作错愕：“你乱说什么！”
　　“吓到你了？”阴影里的人低低笑了一声，姿势自始至终未曾变动，慵懒又阴森，“跟你开玩笑的啦～快过来。”
　　阴森的‘女鬼’发出邀请，归家的孩子停滞不前 。
　　苏晚小口吸气呼出，抬眼正视对方缓步上前，在距离阳台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住，视线落在落地窗上。
　　窗外夜色浓稠，零星灯火散落暗处，像沉在大地的碎星。她无心看景，目光死死钉在玻璃的倒影上。
　　下一秒，她的视线骤然与镜中视线相撞。原来，对方从头到尾，都在借着玻璃倒影，静静窥视着她。
　　那双眼瞳漆黑一片，没有半点高光，死寂空洞，与温柔的深棕长发格格不入。它一瞬不瞬僵硬地凝视，连眨眼都没有，阴森寒凉。
　　气氛彻底僵持。苏晚沉默不语，对方亦久久无言。
　　最终是躺椅上的人影打破沉寂，缓缓转身，唇瓣开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回答吗？”
　　“回答完，你就走？”苏晚没有接话，只冷静反问。
　　“是。”失了血色的唇轻轻翕动，她又重复了一遍，“回答就离开。”
　　“你问。”
　　苏晚拉过墙角的椅子端正坐下，脊背挺直，唯独指节死死攥紧，泄露了心底压抑的紧绷。
　　“你知道这是哪吗？”那人目光牢牢锁住她。
　　“我家。”苏晚脱口而出。
　　“对，这是你家。”对方轻笑，视线落向窗外，“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阳台花架上的粉蔷薇忽然整朵坠落，花瓣轻砸在地，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不等苏晚开口，她再度追问：“告诉我具体的街道、地名、小区。”
　　“圆桥街道，永恒世纪，平戈小区。”
　　这些字句仿佛刻在骨血里，无需思考，脱口而出，像是在心底积压了无数日夜。
　　那人微微怔住，漆黑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真有趣，什么都补好了。”
　　“什么意思？补好什么了？”苏晚眉头紧蹙，语气泛着冷意。
　　“大概是你的心。”对方的语气带着飘忽的迟疑，“你很厉害，我们还要谢谢你。”
　　“你们？”苏晚心头一凛，猛地抬头，“这家里还有别人？”
　　“你不认识我了？”
　　人影彻底抬脸，灯光落上她的面庞。眉眼与姐姐有七分相似，却阴冷淡漠，毫无活人气。
　　苏晚瞳孔骤然收缩，难得真切失神：“顾芙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
　　顾芙婷唇角挂着笑意，皮肉上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僵硬的表情诡异至极。
　　她缓缓从躺椅起身，身形摇晃僵硬，像失灵失控的人偶。她死死盯着苏晚，一字一句，轻如游烟：
　　“顾宁月，苏晚的身体，好用吗？”
　　轰的一声。
　　苏晚浑身瞬间僵直，瞳孔剧烈震颤，喉咙发紧，下意识咬字清晰地纠正：“我叫苏晚，不是顾宁月。我、我不是……”
　　咚咚——
　　突兀的敲击声骤然响起。
　　苏晚下意识看向落地窗。玻璃倒影里，另一个自己正抬手贴在玻璃面上，反复敲击。可现实中的她，分毫未动。
　　玻璃里的人无声开合唇瓣，默剧一般，字字清晰传入脑海：“请把身体给我。”
　　“你到底是谁？”
　　强烈的窒息感骤然裹挟全身，口鼻像被死死捂住，氧气稀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狂乱得几乎失控。
　　玻璃里的人停下动作，脖颈以违背生理的角度九十度歪向肩头，五官模糊，唯独嘴角勾着刺骨的笑。
　　“我是苏晚啊。”
　　“我才是苏晚！”
　　她想要嘶吼挣扎，喉咙却只能挤出破碎嘶哑的气音，干涩难听，可心底反复笃定一个念头：她是苏晚，仅此而已。
　　下一瞬，一双冰冷刺骨的手骤然捂住她的口鼻。
　　顾芙婷贴在她耳畔，阴冷空气缠绕耳畔，轻声蛊惑：“嘘——不要吵到她。”
　　苏晚奋力想要掰开那只手，却骤然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双密不透风的黑色手套。是顾宁月常年佩戴的款式。
　　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苏晚浑身发颤，指尖无力发软，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记住，我是苏晚，不是顾宁月。”
　　“你在怕什么，妹妹。”顾芙婷松开手，轻轻搭上她的肩，笑意病态又温柔，“我只是想要你回来。”
　　“我不是顾宁月，我不是你妹妹。”苏晚用力反驳，抬手指向镜面，“她才是冒牌的，我是苏晚。”
　　“可我妹妹不长那样。”顾芙婷笑得纯粹又偏执，眼底盛满诡异的期许，“你和她一模一样，带你回去，我们家就团圆了。”
　　玻璃里的虚影彻底暴怒。它如幽魂般猛地后撤，重重撞向玻璃！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与苏晚的心跳死死同频，压得她胸口闷痛难忍。
　　苏晚在玻璃上的轮廓渐渐清晰，乌黑头发束在脑后，皮囊是她的模样，眉眼却覆满化不开的阴郁与暴戾，唇角下压，阴狠扭曲，全然不是苏晚该有的神态。
　　“这不是我的脸……我的脸去哪了？”
　　苏晚慌乱抚上自己的脸颊，心底恐慌翻涌，声音发颤，“这是顾宁月的脸，我是苏晚。”
　　“你就是她呀。”顾芙婷伸手遮住她的双眼，语调轻柔又残忍，“不要反驳，不要深究，你就是顾宁月，快回来吧。”
　　苏晚浑身剧烈颤抖，脊背佝偻，肩膀不停发抖，整个人濒临崩溃，看起来早已被恐惧彻底击溃，脆弱又无助。
　　顾芙婷彻底放下所有戒备，笃定猎物已经束手就擒。玻璃里的诡物愈发张狂，一次次疯狂撞击镜面，恨不得破壁夺舍，夺走苏晚这个名字代表的身份。
　　整座屋子阴冷窒息，梦魇层层包裹，死局已成。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想要抹去她身份的瞬间——
　　一道清冷空灵的声音，突兀落进苏晚耳底，清晰又冷静：“魇境皆虚，即刻苏醒。”
　　霎那之间。
　　苏晚身上所有的怯懦、颤抖、崩溃，尽数褪去。方才的恐惧与无助，全是她隐忍伪装的假象。
　　睫羽轻抬，眼底的慌乱彻底消散，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心底牢牢攥着自己的名字：苏晚。
　　顾芙婷尚且毫无察觉。
　　苏晚骤然抬手，身侧空气微微扭曲波动。一柄锋利短刀凭空凝现，稳稳落于掌心。
　　动作无声、迅速、突兀，是梦境独有的力量。
　　不等顾芙婷反应过半分，苏晚身形骤然逼近。刀光一瞬掠过昏暗空气，精准、狠戾，直刺要害。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骤然炸开。
　　顾芙婷脸上的假笑瞬间碎裂，空洞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第一次炸开极致的惊恐。她来不及挣扎，来不及嘶吼。
　　苏晚指尖微旋刀柄，彻底封死生机。阴气溃散，黑雾褪尽，顾芙婷躯体抽搐两下，彻底失去所有气息，软软倒落在地，化为虚无的虚影沉寂。
　　秒杀，利落，决绝。
　　解决顾芙婷的刹那，苏晚视线骤然转向落地窗。
　　玻璃里的诡物目睹同伴覆灭，瞬间彻底癫狂，疯狂撞击玻璃，整面镜面裂纹密布，黑雾汹涌翻涌。
　　苏晚面无波澜，缓缓抬起左手。空气一空，一把黑色掌心手枪凭空成型，沉冷冰冷，落于她掌中。
　　抬手、瞄准、锁敌，动作稳得极致，没有半分迟疑。
　　玻璃里的诡物惊惧逃窜，拼命虚化躲闪，却已然无路可退。
　　苏晚指尖微顿，随即果断扣动扳机。
　　砰——！
　　清亮的枪声撕裂满屋死寂。子弹破空而出，穿透碎纹玻璃面，精准命中虚影眉心。
　　玻璃里的人影骤然崩裂、扭曲、湮灭。
　　哗啦——
　　整面落地窗轰然碎裂，无数碎片四溅坠落。那道妄图霸占她名字、顶替苏晚的阴诡虚影，随碎裂的镜面彻底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屋内所有阴冷、诡异、压迫的气息，瞬间荡然无存。危机彻底解除。
　　掌心的刀与枪缓缓虚化，凭空消散在空气里。
　　周遭骤然安静得可怕，紧绷许久的神经猛地松脱。
　　苏晚后退半步，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脑海里反复闪过刀刃刺入虚影、枪响炸开的画面，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反胃，她低声说出口：“再见，顾宁月。”
　　眼前景象开始旋转褪色，客厅、花架、满地碎玻璃一点点变得透明模糊。耳边再次响起那句低语：魇境皆虚，即刻苏醒。
　　猛地一声短促的喘息，苏晚骤然睁眼。
　　昏暗安静的卧室取代了阴森的客厅，柔软被褥贴着肌肤，鼻尖是熟悉的气息。心口起伏急促，后背沾了一层薄汗，手指还维持着紧绷蜷缩的姿势。
　　身旁熟睡的沈念被她猛地惊醒，手臂立刻伸过来，轻轻将她圈进怀里，手掌缓慢拍着她的后背。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做噩梦了？”

作者有话说

小改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