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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谢旭的冲刺
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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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师结束那天下午,云城的阳光暖得像是提前入夏了。
操场上的方阵解散之后,高三的走廊里比平时更安静一些。那些被誓词点燃的热血正在慢慢沉淀成一种更为实际的、落在地上的东西——有人回教室继续刷题,有人捧着错题本去了办公室,有人站在走廊窗边端着水杯看着远处发呆,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句"无悔青春"和自己之间到底还有多远的距离。谢旭回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江淮的字迹,写着——"北大中文系去年录取线,文科全省前三十五。你上次模考排四十二。差七名。"
谢旭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在纸边停了一拍。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江淮,江淮正低头翻他的物理题集,姿态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放过。谢旭把纸条折好放进桌膛里,没有回应。但他翻开了自己那个用牛皮纸裹了封面的笔记本,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差七名。"
又过了几天,谢旭桌面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条:"四十二到三十五,七名。按最近三次模考的涨幅,你每次前进两名。一模前还能再涨一次。你够得到。" 谢旭看完那张纸条之后没有放回桌膛,而是把它夹进了笔记本扉页里,和那张"差七名"放在一起。他写完题之后偏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正在看一本关于量子力学的科普书,大概是在提前准备大学课程,低垂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出细密的影子。
"你每天算我排名?"谢旭问。
"没每天。隔几天看一下。"江淮翻了一页书,"你的模考成绩单老陈发给我一份。他说让我帮你盯着点。"
"老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晕倒那天。他说你基础不差,就是心理素质有时候不稳。让我看着你。"
谢旭张了张嘴,然后靠回椅背上。"……老陈让你看着我?"
"嗯。他说了之后我一直在看。"江淮翻完了那页书,把书签夹好放在桌角,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谢旭摊开的笔记本页边写了一行字:"你上次模考语文作文结构比前一次稳了一个层级。你的优势在语言,不在数理。北大中文系要的就是语言好的人。"
谢旭看着那行字。江淮写完之后就把笔放回去了,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行字只是他顺手做的另一件不需要被回应的日常小事。谢旭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在旁边写了一个小的"好"字。
那段时间江淮每天的日常事项里多了一条固定的内容:晚自习最后十五分钟,他会把谢旭这一周做过的所有文科卷子翻一遍,在每张卷子的页边写下几行针对性的批注。有时候是"这道论述题的结构可以更紧凑,第三段的例证方向偏了",有时候是"这篇作文的开头比上次好,但结尾太仓促,你写到后面的时候累了"。有时候只有一行极短的:"你今天状态好。保持。"这些批注被写在卷子页边的空白处,笔迹工整,和他自己的笔记一样一丝不苟。谢旭每天早上翻开前一天被批过的卷子都会先看页边的那些字,把它们读完,然后再开始做新题。那些字像一段被反复调校过的导航路线,在他对自己方向模糊的时候一条一条地替他标出了更精确的路径。
有一次他翻到批注背面的空白处,发现江淮在那里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写完之后不太确定要不要让谢旭看见所以写得很淡:"你今天的作文写得比我自己写的好。真的。"谢旭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那行铅笔字的角落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放进了专门收卷子的文件夹里。
四月快结束的时候,离一模还有一周。那天晚自习之后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谢旭还在整理错题本。他翻着翻着发现错题本的扉页上新多了一行字——江淮的笔迹,写在"北大中文系"几个字下面:"你每天对着一道错题改三次的时候,你已经在变成那个会被它录取的人了。谢旭。你够得上。"
谢旭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完之后把错题本合上了,然后站起来,走到还在座位上整理书包的江淮面前。江淮正把笔袋拉好拉链,抬头看见他站在面前,动作停住了。"怎么了?"江淮问。
谢旭低头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教室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亮着,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边缘分明。谢旭抿了一下嘴唇,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是被整理过才出口的:"如果我一模考不进前三十五——"
"你考得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周比上周多做了三套完整的语文卷子,四套文综综合。"江淮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和谢旭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半臂左右,他低头看着谢旭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有紧张和期待混在一起的颜色。"你以前不会多做卷子的。你以前做到差不多就不做了,觉得再练也长不了几分。但你这周开始做了,因为你开始信了。"
谢旭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没有再追问"你考得进"的依据是什么,他只是把错题本放进了书包里,然后重新坐下来,翻开了一本新的文综专题练习册。江淮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过了两秒也重新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量子力学科普书,在谢旭旁边安静地翻开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桌面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浅光,和日光灯的白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看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面上。那个晚自习他们又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走的时候谢旭合上了那本练习册,在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已做"四个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淮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学楼,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并行着铺在水泥地面上,像两道被同时放大的、彼此靠近的轮廓。
一模考试是在四月的最后一周考的。考了三天,天气热得不像是四月末——教室里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把卷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谢旭坐在考场里的位置靠窗,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右半张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答题的时候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把每一道题的步骤都放稳了再往下走。考语文的时候他写到作文,题目是关于"坚持"的。他写了一个故事,写一个人的坚持不是因为坚信必胜,而是因为有人替他相信了足够久,久到他自己也被那份相信渗透了。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瞬,落笔时写了一句:"有时候最大的力量不是来自你自己的坚信,而是来自某个人替你把那份坚信背了太久,终于还给了你。"
他写完作文的时候还剩五分钟,他没有检查前面的选择题,只是把作文又读了一遍,确认那句"终于还给了你"的"还"字写对了。然后他放下了笔,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四月底的天空在午后的阳光下蓝得透亮,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
考完最后一科文综走出考场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看见了江淮。江淮站在楼梯口旁边的墙边等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谢旭走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谢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他靠着墙站着喝完那半杯奶茶,然后偏头看着江淮说:"作文写了一个人。"
"什么?"
"作文写了你。"
江淮端着奶茶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在手心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问"你怎么写的",只是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下周出成绩。你这几天别想太多,等结果就行。"
"你替我算过了?"
"算过了。"江淮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走回来,站在谢旭面前看着他,"你这次发挥稳定。最后那道文综论述题的采分点你踩全了。你出的那道数学解析几何的辅助线画得比平常任何一次都干净。语文作文——你说写了那个人——那个人不会让那篇作文偏题的。"
谢旭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和他分析物理题时一模一样的专注和精确,像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结论。他手里的奶茶还剩半杯,温热的杯壁贴着他掌心,他的嘴角在那个表情的映照下慢慢翘了起来。"你连我作文会不会偏题都算好了?"
"那篇作文题目是'坚持'。你写的那个人——"江淮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被自己说走的词,"那个人也坚持了很久。你写他,不会偏。"
谢旭没有再接话。他低头喝完了最后半杯奶茶,然后把空杯子也扔进了垃圾桶,和江淮并排走出了教学楼。两人走在放学后逐渐空旷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把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几句聊天一起卷进树叶的喧哗里。暮色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铺开,从淡蓝变成浅橘再变成深紫。走了好一会儿谢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人的坚持确实很久。从高一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三年了。"
江淮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止三年。"他说。
"那是多久?"
"铁盒子里的诗是从高一写的。但那个人——"他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像是为了配合暮光在他脸上流动的速度,"高一之前可能就已经在等了。在不知道自己等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在等了。"
谢旭也放慢了步子。两人在暮色渐浓的校园小径上并肩走着,树影从他们身上流过,从肩头到后背再到脚边,被风摇晃着碎成一片一片的深色斑块。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那个人是谁"之类的问题,但他伸手碰了一下江淮的指尖,在暮色的掩映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步伐恢复到了和之前相同的速度。江淮的嘴角在晚风里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暮色本身弯了一下边缘又恢复了。
成绩是周五下午出的。老陈把成绩单拿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大半,所有人都在等那张薄薄的纸落在课桌上的声音。老陈推了推眼镜,先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扫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在某一个位置停了一下,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全班,精准地落在了窗边那个方向的座位上。"谢旭。"老陈先叫了他一声,然后那声音又提了半个调,像是确认过什么之后有了更坚实的底气,"全年级第三,全市第十九。北大中文系稳了。"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谢旭的方向。谢旭正坐在位子上,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定住了。他面前还摊着做完一半的文综题集,笔还握在手里,但他整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老陈发下来的那张成绩单,看着上面打印出来的"全市第十九"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江淮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笃,笃,两下——他才回过神来。他偏头看向江淮,江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物理题集,好像刚才那两下敲击只是他无意中触到桌面的动静。但他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嘴角那条线有一道极细的、微微上翘的弧度被窗外的光找出来了。
谢旭把成绩单放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轻响。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江淮的方向。江淮还没有抬头,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搭在书页边缘,像是还没有从题目的逻辑里退出来。
谢旭伸出手去,一把揽住了江淮的脖子。他的手臂圈过去的时候力道没收住,江淮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椅子脚在地面上滑出了一小截,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啦",他手里那支笔脱了手飞出去,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转了两圈安静地躺在了桌腿旁边。江淮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自己,但他的肩膀已经落进了谢旭的怀抱范围里——谢旭的上半身倾过来,他的脸正正地埋在了江淮的颈窝里。他偏着头的时候鼻尖蹭到了江淮的耳根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呼吸的热气扑在那片区域上,把江淮后颈的一小片皮肤暖得微微发烫。他的手臂环着江淮的肩膀收紧了一点点,像是确认这个人是实在地在他怀里的,在日光灯的光线下,在全班一半人正在看这边的目光里。
教室里又静了一拍。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吹了个口哨,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许砚在后排趴在桌上把自己的脸藏进了胳膊里,他的肩膀在极其克制的频率下微微抖动着,大概是在忍笑忍得很辛苦。林鸽正端着水杯喝水,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差点呛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挡住下半张脸,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老陈站在讲台旁边,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大约半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黑板上的倒计时牌,背对着全班,但他的肩膀也在动——幅度很小,像是某种被从内部释放出来的、压不住的东西。
江淮被拽得前倾的时候大约愣了一拍。他的手从桌沿上松开来,落在了谢旭的后背上。他的掌心隔着校服布料贴着谢旭的肩胛骨,触碰到那一片骨骼和肌肉的温度时,他感觉到掌心里那颗心正在以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频率跳动着——快了一点,也实在了一点,像一座被准时敲响的钟。谢旭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嘴唇离江淮的皮肤太近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小的气流拂过那一片区域,让江淮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温热的感觉。
"谢谢你。"谢旭说。声音埋得很低,低到只有江淮能听见。他说的那三个字带着一点被压住了的鼻音,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被缓缓抽上来的。他停顿了一瞬,然后又说了一遍,"谢谢你。"这一次声音比第一次更稳了一些,带着一层暖融融的、被确认过的厚度,像是把这些天所有被他收进心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部压缩进了这三个字里面,在这个时刻一起递了出去。
江淮低着头,下巴正好落在谢旭发顶的上方,他的鼻尖几乎触到了谢旭的头发,能闻到他洗发水残留的气息和一点点走过春天日光之后留在发丝间的暖意。他的手臂在谢旭后背上又收紧了一点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一样只有他们之间那一个被圈住的空间能听见:"你考上的。不是我。"
"是你让我觉得自己能考上。"谢旭闷在他颈窝里说,"你每天放我桌膛里的糖和纸条——还有那句'你够得到'——你说了一百遍。我信你,所以我自己也开始信了。"
江淮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谢旭又搂紧了一点,在教室的日光灯下,在全班一半假装看书一半偷偷看的目光里,在那张成绩单上"全市第十九"那几个字被窗外透进来的夕光镀成浅金色的片刻里。他感觉到谢旭埋在他颈窝里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从刚才那一下搂抱的急促节奏里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像一个被封在容器里震动了很久的水终于静止下来,表面重新变得平整。那只飞出去的笔还安静地躺在桌腿旁边,没有人弯腰去捡。桌面正中央那颗今天早上放的橘子糖被夕光照着,橙色的糖纸在光线里微微发亮。
谢旭松开的时候大约过去了好几秒,那段时间在教室里像是被拉长了。他直起身的时候把江淮那支掉在地上的笔捡了起来,放回他手边,然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坐下来的时候面颊上有一层薄薄的、被什么热气氤氲过的浅红色,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在夕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翻开面前那本还没做完的文综题集继续做题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在借着写字的动作消化掉刚才那一个动作的后坐力。江淮也坐直了身体把椅子拉回原位,拿起刚才被捡回来的笔重新握好。他翻开物理题集低头继续看题了,姿态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第一个字的笔画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被什么微微的余震推着走偏了方向——他划掉了重新写,第二个字就稳了。
窗外的夕光正在慢慢地变深,从浅金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紫,梧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被拉成细长的深色线条,随着风微微晃动着。整间教室恢复了一部分日常的声响——翻书声、笔尖声、压低了的讨论声。但谢旭桌面那张成绩单的右下角,在他坐下之后被悄悄加了一行字。江淮写的,铅笔,极轻,像是写完之后随时可以擦掉,但他知道谢旭看到了。那行字写着:"下个目标:北大中文系录取通知书。我陪你到那天的。"
谢旭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行铅笔字的边缘。铅笔的痕迹在他的指腹下留下了微微凸起的触感,他蹭完之后收回了手,翻开一本新的错题本。他在新本子的扉页上写下了"北大中文系"五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日期——今天的日期。在那行日期后面他加了一句话:"今天我信了。彻底信了。"他合上本子,打开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遍"全市第十九"那几个字,然后把成绩单小心地对折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那个夹袋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几张江淮写的纸条、一颗还没来得及吃的橘子糖、一片被压平了的深褐色梧桐叶。他把成绩单放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那些东西的边角,像是碰到了被储存起来的、不同时刻的温度。他把拉链拉好,然后继续做题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融进了教室里那片春日傍晚的声响里,像一条小溪汇入了更宽的河,不急不忙地往前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