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高考前百日
保 ...
-
保送结果正式公布的那天,是个晴得几乎刺眼的周三。
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打印纸比之前的月考榜单更大,用加粗的宋体印着"清华大学保送录取名单",底下跟着一行小字——"云城一中入选学生:江淮"。红榜前面围了好几圈人,高一高二的探头来看热闹,高三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找自己有没有在别的名单上。有人踮脚有人蹲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窸窣的议论声在门厅里回响着,像一锅持续沸腾的水。
江淮没有去看那张榜。他是在座位上被许砚从后排拍的这一下才知道的:"哎你上红榜了!清华!" 许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窗边这一小片区域的人都听见了。旁边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有人竖了个大拇指,有人说了句"恭喜啊",有人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笔示意"请客"。江淮抬头看了许砚一眼,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做手里的题。他的表情和他收到那封通知函时一样平静,好像那张红榜上印着的名字和他本人之间隔着一段不太需要确认的距离。
但谢旭看见了他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被他压下去的弧度。谢旭坐在旁边假装在翻一本英语词汇书,目光从书页上方斜斜地落在江淮的侧脸上。看见那个弧度之后他也低下了头,书页挡住了他嘴角那个不太压得住的笑。
第三节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见红榜了,江淮走在楼道里被好几个不熟的同学拍了拍肩膀说了恭喜。他一一应了,表情维持着一贯的平稳,但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在尽量减少被祝贺的时间。他走回教室坐下来的时候谢旭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江淮认得,是某种暗号。
"装睡?"江淮坐下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没装。"谢旭闷在胳膊里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被好几个人拍了肩膀,我都听见了。"
"你睡着了怎么听见的?"
谢旭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侧着头枕在手臂上看他。他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小撮,额前的碎发有一根弯弯地贴在眉骨上,在午后的光里被照成浅金色。他的目光从江淮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肩膀,从他肩膀移到他的领口,像是在用目光丈量着什么。"因为你在走廊里走路的脚步声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快了大约四分之一拍。"他说,"你每次被人夸了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走快几步。"
江淮看着他。窗外午后的阳光把谢旭趴在桌上的姿态照得格外柔软,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着,下颌搁在小臂上,嘴角弯着一个懒洋洋的、暖融融的弧度。江淮把手伸进桌膛里摸了一下,摸出了一颗橘子糖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谢旭的胳膊肘旁边。"那你现在听见了吗?"他说。
谢旭看着那颗被推过来的糖,伸手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听见了。"他说,"你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恢复了正常速度。恭喜你——说完好听的之后就不紧张了。"
"我没紧张。"
"你耳朵没红。"谢旭认真地说,"这次是真的没红。说明你是真的不紧张了。"
江淮没有接话,但他把那颗糖推过去之后就收回了手,翻开课本继续看题了。他的耳朵确实没红。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悄悄出现了一次,极浅极短的,像一只短暂停留又飞走的蝴蝶。
正式名单公布之后,教导处找江淮谈了一次话。谈话内容是下学期课程安排的调整方案——既然保送了,他可以不用再参加常规课业,可以提前去大学旁听或者在家自由安排时间。教导主任把那张申请表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语气是"你填一下选哪个",但江淮拿起申请表看了看,然后把它放下了。
"老师,我下学期能不能继续在教室里上自习?"他问。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你——不用上课了,为什么还待在教室?"
"需要补的东西还多。"江淮面不改色,"有些基础没打牢,想在熟悉的环境里整理一下。"
教导主任看着他,表情介于"你考清华保送了你跟我说基础没打牢"和"你坚持要待着那就待着吧"之间。最终他妥协了:"行,那你自己安排时间,来不来都行。课不用上了,在教室里自习不影响别人就行。"
江淮拿着那张表格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把表格折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毫无破绽,但他走出大楼之后在门口站了几秒,仰头看了看天空。三月的云城春天已经彻底铺开了,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浅蓝色,几缕云丝挂在远处天际线边缘。他看了一会儿就继续走了,但嘴角那个浅浅的弯度在他收起目光之后还留了一小会儿才自己消掉。
第二周,江淮每天早上比从前更早到教室。七点十分,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教室里还只有零星几个人,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晨光从东边的窗户铺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他把自己的书本摆好,把笔袋里的笔重新排列整齐,把旁边谢旭的椅子从桌下拖出来放好——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是谢旭昨天忘带回去的,他把它叠好放在椅面上。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课本,做自己的事。
谢旭来得稍微晚一点,七点半左右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像一颗裹着早餐气的小炮弹冲到了座位上。他看见自己的椅子被提前拖出来了,椅面上那件外套被叠好放得整整齐齐的,他坐下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正在低头写题,没有看他,但他放在桌面的水杯旁边多了一杯豆浆。温的。
"你——"谢旭坐下之后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压低声音说,"你几点来的?"
"七点十分。"
"你每天都七点十分来拖我的椅子叠我的衣服?"
"你椅子卡在桌膛底下拖不出来。你每次都要踹一脚才能拉出来。"江淮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但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事实,"我顺手。"
谢旭看着他那张"我顺手"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那杯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行。"他说,"你顺手吧。我不拦你。"
他说完"不拦你"之后过了大约十秒,又补了一句:"但你明天别太早来了。七点二十就行。七点十分你在这坐着,我推门看见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在这等了我很久。"
江淮的笔停了一下。"没等多久。"
"那你——"
"七点十分到而已。"江淮继续写题了,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写出的第一个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落笔的地方压出了一个极小的凹痕。
从那天起,江淮每天七点二十分到教室。谢旭七点半到的时候,他的椅子已经被提前拖出来了,椅面上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多了一杯温豆浆。这一切逐渐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确认的日常秩序,像一条被重复走了太多次的路线,闭着眼都能踩准每一步的节奏。
但真正让周围人意识到"江淮根本没走"这件事的,是某天下午自习课发生的一幕。
那天谢旭正在做一张数学模拟卷。做文科的数学卷对他来说不算太难,但最后一道大题他卡了十几分钟没解出来。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遍都找不到突破口,眉头越皱越紧,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地绕圈子。他侧过头往江淮那边瞟了一眼——江淮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姿态专注。他没有开口求助,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那道题看了十秒,然后认命地翻了一页,准备先做别的。
但江淮在这时候伸过手来,把谢旭面前那张摊开的数学卷子轻轻抽走了。谢旭抬头看着他,江淮已经把卷子转了个方向,低头在看那道最后的大题。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用铅笔在谢旭的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条辅助线,在旁边写了一行极简的提示:"先换元,再分离参数。你前两步方向对了,第三步代错了。" 他把卷子推回来,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话,好像他只是顺手做了一件不需要注释的小事。
谢旭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条辅助线和那行提示。他顺着那条辅助线重新推了一遍,第三步改过来之后整个思路瞬间通了,他刷刷刷地写完了整道题的完整过程。他在解题步骤的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偏头看了江淮一眼。
"你管这叫'顺便'?"他压低声音问。
"什么?"
"你帮我做题。"谢旭扬了扬手里的卷子,"你说你在这自习是为了补基础。结果你补到帮我做数学题了。"
江淮翻了一页书,依然没有抬头:"你说的基础——那也算基础。"
"我文科生考什么数学?"
"文科生也要考数学。"江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嘴角那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暴露了他:"你最后一道大题要是放弃了,总分至少掉五分。五分能拉开好几百个人。"
谢旭看着他:"你连排名都帮我算好了?"
"看你的模考成绩估算的。"江淮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书上,"你数学稳定在125左右,但如果最后一道大题能做出来,能上130。130在文科生里算数学拔尖的。"
谢旭靠回椅背上。他看着江淮低头看书时垂下来的睫毛和专注的轮廓,忽然觉得那句"我在这补基础"被拆穿得彻底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用手背挡了一下才没让旁边的人看见他那个憋不住的笑。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了,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这件事之后,江淮给谢旭补数学的事逐渐变成了一种半公开的日常。起初他只是在谢旭卡壳的时候递一张写了关键步骤的纸条过去,后来谢旭开始主动把不会的题推过去,江淮接过去看一眼,然后拿笔在草稿纸上写几行清晰的推导过程推回来。这个过程不快不慢,像一条被修筑好的传送带,被平稳地运作着。整个过程中两人几乎不需要开口,靠着纸条和草稿纸完成全部交流。有一天谢旭推过去一道三角函数大题,江淮看了几秒就在草稿纸上写了整整一页的解析推回来。谢旭展开看的时候发现那页纸上不止有一种解法——江淮写了三种,第一种是标准解,第二种是换元法,第三种是他自己的竞赛思路,旁边还标注了"第三种你如果看不懂就别用了,容易算错"。
谢旭看着那三种解法,抬头看着江淮:"你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多?"
"你推卷子过来的时候。"
"我推过来才几秒?"
"所以都是省略步骤的版本。"江淮重新低头看自己的书了,语气平常,"你要是需要详细版,我再写。"
"不用——"谢旭飞快地说,"不用,这个够了。你继续看你自己的。"
他把那页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后来又过了几天,他翻开那个笔记本的时候发现江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页边用铅笔添了一行极小的小字:"第三种解法其实你也能用。你只是缺练。周末我给你出几道同类型的题。"谢旭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嘴角弯着在下面回了一行:"你是来补基础的还是来给我当私教的?"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膛里。过了两节课他再翻开的时候,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江淮的笔迹:"私教不收钱。包早餐就行。"
谢旭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把笔记本竖起来挡住了脸。笔记本后面他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维持那个姿势大约十秒才重新放下笔来,在江淮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林鸽是这一切的直接见证者。她的座位在窗边前一排,斜对着江淮和谢旭的位置。从她的角度正好能完整地看见两人桌面之间的所有交互——卷子被推送来推送去的轨迹、草稿纸被交换时的弧线、纸条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再传回来的完整回路。她看了大约一周之后终于在某天自习课忍不住了,她转过半个身子,手肘撑在椅背上,用一种介于"我忍了好久了"和"我不忍了"之间的表情看着窗边那两个人。
"你们,"她说,"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边活人的感受?"
江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无波无澜。谢旭也抬起头来看她,嘴角还带着和江淮传完纸条之后没收干净的笑意。"我们怎么了?"谢旭问。
"你们!"林鸽用手指指了指两人的桌面——江淮那半边整整齐齐,谢旭那半边违章建筑堆了两尺高,但此刻桌面上横着一条清晰的传送带:一张被推过来一半的数学卷子、一张被推回去一半的草稿纸、一杯放在两人中间的豆浆、一颗放在桌面正中央的橘子糖。林鸽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把那片区域整个圈了进去:"你们这桌面——你俩的东西已经混到分不清谁是谁的了。你知道吗,我坐在这每天早上八点看你俩交换豆浆,中午看你俩交换糖,下午看你俩交换卷子,晚自习看你俩交换笔记。我快能给你们写一本交换日记了。"
谢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又看了看江淮的那半边。他的笔记本在江淮的笔袋旁边,江淮的物理笔记压在他的稿纸最上面。桌面中间那颗橘子糖安静地躺在一个既不属于左也不属于右的精确中心点上,像一枚小小的坐标标记。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翘:"我们没交换。"他说,"我们只是共享。"
林鸽看着他,又看着旁边正在翻书的江淮。她的表情在"拿你们没办法"和"算了你们开心就好"之间切换了一遍,最终变成了一声拖长了的叹息和一句带着笑意的妥协:"行。共享。你们共享。但我提一个要求。"她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下次交换卷子的时候别在桌面上推来推去了,太晃眼。放我桌上中转一下也行。"
谢旭把那颗桌面正中央的糖拿了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对林鸽笑了一下:"那不行。放你桌上中转,万一你吃了怎么办。"
林鸽作势要打他,被后排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了一下——许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探过脑袋来了,正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这边的热闹:"你们吵什么?加我一个。"
林鸽回头白了他一眼:"不加。三个人的桌已经够乱了。"
四个人就这么吵吵闹闹了一整个课间。林鸽到最后也没有成功阻止他们桌面上那条无形的传送带,但她在放学的时候跟许砚说了一句话:"他俩现在真的完全不分彼此了。你没看见那个桌面,江淮的东西和谢旭的东西是穿插着放的——谢旭的笔记本在江淮那半边,江淮的物理笔记在谢旭那半边。桌面中间那颗糖的糖纸已经被他俩的体温焐得发软了。"
许砚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表情深沉地说了一句:"他俩的糖是从桌面上传过来的,但糖纸是被两个人焐软的。这里面有深意。"
林鸽打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说了?"
"坐他俩后面坐了一学期。听会了。"
高考前倒计时牌从两位数翻成个位数的前一天,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全年级的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站满了人,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整齐的蓝色校服方阵上。主席台上有校长讲话、年级主任动员、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江淮没有被安排发言——保送生不上台刺激还在备考的同学,这已经是惯例了。他站在班级方阵的后排,谢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混在周围同样穿着校服的人群里,没人注意到他们。
宣誓环节的时候所有人举起右手跟着领誓人念了一段关于拼搏和理想的句子,声音在操场上空汇集成一片宏大的声浪。谢旭跟着念的时候没有笑,他的表情在那段时间里变得比平时认真了很多,嘴唇随着领誓人的节奏一张一合,目光看着前方主席台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春天的蓝天和远处的旗杆顶端飘动的那抹红。江淮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谢旭认认真真跟着念誓词的样子,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念到"无悔青春"的时候微微攥紧了一下。他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前方,但他的右手在垂下的校服袖口里,极其轻微地朝左偏了一点点。两边的指尖在袖摆的遮掩下碰了碰,然后各自缩回去了。短得像一次确认——"我在"。
散场的时候人群缓缓地往教学楼方向移动,步幅参差,人声嗡嗡的。江淮和谢旭并排走在人群里,谁的脚步都没有加快,任由旁边的人一拨一拨地超过他们。走在他们后面的林鸽和许砚隔着几个人头看见了他俩的后脑勺——两个人在人潮中走得很稳,肩膀之间隔着一道恰好不会被同行的人撞开的距离。林鸽看着那个距离,忽然说了一句:"他怎么还没走呢。"
许砚知道她说的是江淮。"不走了呗。"他说,"他男朋友还在这考试呢。"
"他不是保送了吗?清华欸——"
"他要是走了,谁给谢旭补数学啊?"许砚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而且他坐那那么久了,早就从'补基础'变成'陪读'了。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他要是真的意识到了——他也还是会坐那的。"
林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前面那两个人慢慢走远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想去清华门口摆个摊卖橘子糖。"
许砚笑了:"那你得排到江淮后面。他才是那个进货商。"
前方的人群中,江淮和谢旭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阳光从楼门上方倾泻下来,把两个被校服裹着的少年轮廓照得边缘明亮。谢旭偏过头跟江淮说了句什么,江淮侧耳听着,步伐稍微调整了一下配合谢旭的节奏。他们走进教学楼门厅的时候门檐的阴影把他们吞没了一瞬,然后又从另一侧走了出来,继续往前走。四月的梧桐叶子已经长成了完整的翠绿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梧桐叶上的光斑落在那两个人肩上、发顶、校服后背的褶皱里,又随着他们走动流向下一个位置,明亮而静谧的,在春风里慢慢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