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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长念入宫做女官   自郡主 ...

  •   自郡主府离开,江疏白乘马车回户部衙署,一路掀开车帘,望着街边百姓三三两两议论流言的模样,眼底寒意渐生。
      秦景川藏在幕后搅动风云,太子暗中推波助澜,这盘棋,他必须步步为营,护住沈长念,同时揪出私铸银案所有元凶。
      郡主府内,昭文郡主立刻吩咐管家动用江疏白送来的银两,加急筹备赏花宴,数十份鎏金请帖连夜赶制完成,第二日一早,府中侍女分头前往各大世家投递,请帖之上字句温婉,邀各家小姐于三日后赴郡主府牡丹园赏花品茗,共赏暮春繁花。
      投递请帖的侍女特意分出一队,携请帖前往丞相府,昭文郡主则亲自换上隆重衣装,坐在马车里前往丞相府去接沈长念。
      丞相府正门管家见昭文郡主车马停在门外,连忙慌忙上前跪地行礼,心头忐忑不安。
      沈丞相下令将大小姐禁足院中,不许踏出院门半步,可来人是当朝昭文郡主,身份尊贵,若是执意要见大小姐,他一个管家根本不敢阻拦。
      虽说这份禁足在沈府和没有也差不多少,可到底不能让外人知道。
      昭文郡主连车帘都没有掀开,只是对着知夏说了些什么。
      知夏看向管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去通报沈丞相,昭文郡主亲自登门,邀沈长念三日后前往我府中牡丹园赴赏花宴,今日特地来接她出府,随本郡主回府小住,提前商议宴席待客事宜。”
      管家左右为难,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回郡主,老爷前日下了严令,将大小姐禁足于院中,无老爷手谕,大小姐不得踏出院门一步,小人实在不敢擅自放行,还望郡主宽限几日,容小人前去禀报老爷。”
      “无妨,你尽管前去通报。”
      知夏说道,昭文郡主的车队停在丞相府的大门外,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你只需告诉沈丞相,此番赏花宴朝中诸多王公世家小姐尽数赴约,长念身为丞相嫡女,若是闭门不出,反倒坐实市井流言,旁人只会认定她心中有鬼,不敢见人。
      本郡主亲自前来相邀,若是沈丞相执意阻拦,便是不给本郡主颜面,往后宫中觐见皇后娘娘,本郡主自会当面细说此事。”
      管家不敢再耽搁,当即便跑进了沈正的书房。
      此次声势浩大,百姓自然会猜测沈家小姐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若真的是,昭文郡主何必亲自来请?
      沈正听闻昭文郡主亲自登门,还要带走沈长念,坐在书桌前沉默良久,指尖反复摩挲书卷边角。
      郡主所言句句属实,如今满城流言四起,若是长念一直闭门禁足,不参与世家贵女之间的宴席往来,外界只会越发笃定秦景川编造的谎话,沈家清誉只会愈发受损。昭文郡主身份尊贵,深受皇后喜爱,若是执意不给郡主颜面,反倒会惹来皇室不满,得不偿失。
      权衡再三,沈正长叹一口气,起身随管家前往正门会见昭文郡主。
      “老臣见过郡主。”
      沈正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疲惫,装得恰到好处,好像真的是个蒙冤又无奈的老父亲。
      如果赏花宴这件事他先前见江疏白的时候两个人没有说过的话。
      昭文郡主微微抬手,免了他的大礼:
      “沈丞相不必多礼,今日登门,只为接长念前往我府中筹备赏花宴。
      眼下流言漫天,长念久居院内闭门不出,反倒落人口实,前往宴席与众位小姐相见,当众坦坦荡荡,才能慢慢消解旁人猜忌。”
      沈正心中清楚郡主说得有理,只是依旧放不下心中芥蒂:
      “小女行事鲁莽,无端招惹非议,本该闭门自省,为太后绣百寿图赎罪,贸然外出,恐再惹闲话。”
      “丞相多虑。”
      昭文郡主唇角扬起一抹利落笑意,
      “宴席之上全是未出阁闺阁女子,并无外男在场,何来闲话?
      我亲自照拂长念,全程寸步不离,定不会让她再遭遇半分刁难。若是有人敢在宴会上胡乱嚼舌根,自有本郡主为她撑腰。”
      话说到这份上,沈正再无拒绝的理由,只能松口应允,吩咐管家撤去杏雨院守门婆子,准许沈长念随郡主离开相府,只是再三叮嘱,在外谨言慎行,不可再做出任何引人非议的举动。
      昭文郡主得了应允,即刻随管家前往杏雨院。
      推开院门,便见沈长念坐在杏花树下,手中握着素笺勾画学堂图样,案头堆叠着抄录大半的《女德》书卷,几名丫鬟正低头替她抄写典籍,画面安静平和。
      “长念!”昭文郡主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欣喜,
      “我来接你出去,三日后我府中举办盛大赏花宴,京城所有世家小姐都会到场,今日你随我回郡主府暂住,提前打理宴席琐事,也好避开相府沉闷氛围。”
      沈长念抬眸望见昭文郡主,心中一暖,放下手中纸笔起身行礼:
      “劳郡主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昭文伸手抬起沈长念,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宴会中有贵人会来,我们要万事俱备。”
      昭文郡主挥手示意小桃收拾沈长念随身衣物首饰,
      “那些腌臜流言不必放在心上,宴席之上,我定让所有人看清你的品性,再也不会随意听信旁人谣言诋毁你。”
      小桃连忙进屋收拾行囊,沈长念同昭文郡主缓步走出杏雨院,途经内堂时,沈夫人早已等候在廊下,悄悄塞给她一包安神香料,再三叮嘱在外万事小心,若是受了委屈,即刻遣人回府报信。
      辞别沈夫人与沈丞相,沈长念携小桃登上郡主马车,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压抑沉闷的丞相府。
      掀开车帘,望着街道两旁开阔景致,沈长念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只是心底隐隐清楚,赏花宴看似是洗刷污名的良机,实则暗藏风波,那些嫉妒她的世家贵女,绝不会放过当众刁难她的机会。
      马车一路行至郡主府,府中侍女早已收拾好雅致偏院供沈长念居住,院内遍植海棠,还有一位笑眯眯的江夫人。
      “哎呦,果真是一副好相貌,一副好身段。”
      沈长念只当是场面话,正准备客套一番,就叫江夫人从手上褪下来一只翡翠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
      沈长念:?
      这唱得是哪一出?
      可等不及沈长念细想,昭文就拉着她一同查看牡丹园宴席布置,细细同她商议宴席之上待客、赋诗、赏花流程,二人一心只盼这场宴席能够扭转旁人对沈长念的偏见,为日后开办女子学堂积攒人脉。
      三日转瞬即逝,赏花宴如期开席。
      郡主府牡丹园百花盛放,各色名贵牡丹层层叠叠,姹紫嫣红开遍整片园子,玉石桌案依次排开,摆放精致糕点、清冽花茶,丝竹乐声婉转流淌,京城王公侯府、文武世家的适龄贵女尽数赴约,衣衫锦绣,环佩叮当,满园皆是世家少女。
      沈长念一身月白绣玉兰花襦裙,发间只插一支江疏白那日赠予她的素银簪,清淡素雅,立于昭文郡主身侧,从容平和,面对满园贵女或探究、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不曾有半分局促躲闪。
      满园少女三三两两结伴赏花闲谈,低声议论近日传遍京城的流言,不少人目光频频落在沈长念身上,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揣测。
      永安侯府嫡女苏婉蓉,素来嫉妒沈长念。沈长念身为丞相嫡女,家世、才情、容貌样样压过她一头,往日世家宴会,众人目光永远落在沈长念身上,苏婉蓉心中积怨已久。
      此番听闻漫天诋毁沈长念的流言,只觉是天赐良机,打定主意要当众羞辱沈长念,让她在所有世家小姐面前颜面尽失。
      苏婉蓉一身绯红绣牡丹华裙,头戴赤金镶红宝石头冠,缓步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沈长念与昭文郡主面前,手中绢帕轻掩唇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遭一圈少女尽数听清。
      “沈小姐今日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思来郡主府赏花玩乐。
      满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想来你自己也有所耳闻吧?
      私会寒门书生秦景川,求爱不成便借江大人之手构陷对方,这般不知检点的行事,亏你还是丞相府嫡女,自幼熟读女德女戒,难不成那些圣贤典籍,全都白读了?”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贵女纷纷停下闲谈,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有人暗自窃喜,有人面露为难,纷纷往后退开半步,留出一片空地,不愿卷入这场争执。
      永安侯手握兵权,权势不小,在场世家小姐无人敢轻易得罪苏婉蓉,更不敢得罪沈长念,只能静静旁观,不敢出言劝解。
      昭文郡主眉头瞬间拧紧,正要上前开口维护沈长念,却被沈长念轻轻抬手拦住。
      沈长念抬眸看向苏婉蓉,眼底没有半分恼怒,只淡淡勾起唇角,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句句戳破苏婉蓉言语里的浅薄狭隘。
      “苏小姐张口便断定流言属实,肆意评判旁人清白,敢问你手中可有半分实证?
      仅凭街头市井几句无稽闲谈,便随意诋毁世家女子名节,这般行事,便是你自幼修习的闺阁礼教?”
      苏婉蓉被问得一噎,随即更加蛮横,扬声道:
      “全城百姓人人都在议论,空穴岂能来风?若不是你当初对秦景川有意,私下约他独处,何来这般多流言?
      指不定便是你看上寒门书生,求而不得,才恼羞成怒,借官员权势加害于人!”
      沈长念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苏婉蓉,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嘲弄:
      “苏小姐通篇翻来覆去只有几句片面揣测,翻来覆去没有半点新鲜说辞,可见平日里甚少读书明理,连与人辩驳都寻不出像样道理。
      依我看,苏小姐与其在这里随意嚼人舌根,不如归家多读几卷话本子,至少寻常市井话本里,尚且懂得分辨是非虚实,不至于单凭流言便随意定人罪责。”
      “你!”苏婉蓉脸色骤然涨得通红,又气又羞,手指颤抖指着沈长念,
      “你竟敢嘲讽我只配看市井话本?良家闺阁女子岂能翻看那些杂书野史,低俗不堪,你这番话分明是刻意羞辱我!”
      “我并非羞辱苏小姐,只是实话实说。至少画本子里,说话甚妙,可比苏姑娘说话要妙语生花。”
      沈长念神色坦然,不卑不亢,
      “读书明事理,方能辨清流言真伪,苏小姐目不识理,遇事只会人云亦云,连辩驳都无半分新意,不读书的弊病,此刻已然展露无遗。
      女子读书并非过错,反倒是不读书,才会眼界狭隘,仅凭几句闲话便随意构陷他人。”
      气氛瞬间凝滞,满园贵女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一边是手握兵权的永安侯府嫡女,一边是丞相嫡女,还有一旁撑腰的昭文郡主,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静静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昭文郡主往前一步,站在沈长念身侧,周身郡主威仪展露无遗,冷冷看向苏婉蓉:“苏姑娘,今日是本郡主举办的赏花宴,本是赏花闲谈的雅集,你却当众无端发难,恶意诋毁沈长念清白,扰乱宴席秩序,当真以为永安侯府权势,便能肆意欺辱旁人?
      秦景川那厮攀咬之词本就是凭空捏造,江尚书早已在御前澄清,流言皆是有心人刻意散播,你不分青红皂白当众刁难,实在失了世家贵女该有的气度。”
      有昭文郡主出面力挺,周遭不少原本暗自附和苏婉蓉的小姐纷纷垂下头,不敢再偏向苏婉蓉。
      苏婉蓉被郡主当众斥责,颜面尽失,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柿子,羞愤欲死,只觉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尖一般扎在自己身上。
      在她认知里,正经大家闺秀断不会翻看市井话本,沈长念方才那句“只配看话本”,是对她最大的折辱,是戳着她脊梁骨嘲讽她粗鄙无知。
      一时羞愤冲昏头脑,苏婉蓉猛地后退两步,望向园子中央的湖水,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失声哭喊:“你们全都偏袒沈长念,人人都欺辱我!
      我活在世间还有什么颜面,不如投湖自尽,以死明志,证明我所言句句属实!”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湖边冲去,作势要纵身跃入湖水。
      苏婉蓉哭着冲向湖面的瞬间,满园未出阁的世家少女瞬间乱作一团。
      有性子胆小的小姐吓得捂住嘴,惊呼声细碎响起,纷纷往后躲闪,生怕苏婉蓉真的投湖,闹出人命,这场赏花宴便要彻底变成一场祸事;
      有几位心肠柔软的贵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扯苏婉蓉的衣袖,想要将她拦下来,可苏婉蓉一心赌气,拼命挣扎,发丝散乱,珠钗滑落一地,哭喊声此起彼伏,满园原本雅致平和的赏花氛围荡然无存。
      有的小姐慌乱间互相拉扯,打翻桌案上的花茶,瓷杯碎裂,茶水洒落在锦绣裙摆上;有的围在一旁低声抽泣,不知该如何劝解;还有人手足无措四处张望,想要寻侍女前来阻拦,整座牡丹园乱成一锅粥。
      昭文郡主眉头紧锁,立刻吩咐身边精练婆子上前,稳稳拦住苏婉蓉,不让她靠近湖边石阶,两名婆子分立两侧,牢牢架住苏婉蓉手臂,任凭她如何挣扎哭喊,都不肯松手。
      沈长念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她心中暗自感慨,人终究还是得多读书,若是自幼读书明理,懂得分辨虚实,遇事懂得克制情绪,便不会像苏婉蓉这般,仅凭几句流言当众寻衅,辩驳之时毫无章法,被人反驳两句便羞愤欲绝,动辄以自尽相逼,连与人争执都没有半分像样的言辞,眼界心胸尽数被深宅礼教束缚,困在方寸后院之中,看不清世事全貌。
      这般女子,就算安稳嫁入高门,往后遇到宅内纷争、朝堂风波,也只会一味冲动行事,极易被人利用拿捏,这也愈发坚定她开办女子学堂的念头。
      女子读书,从来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拥有独立思考的底气,不必人云亦云,不必遇事只会以哭闹、寻死觅活解决问题。
      昭文郡主快步走到湖边,冷声对苏婉蓉训诫:
      “不过几句口角争执,你便要投湖自尽,行事如此冲动鲁莽,全然不顾永安侯府颜面,也不顾家中父母担忧。
      今日若是真在本宫府中出了意外,你让本宫如何向永安侯、向皇后娘娘交代?仅凭几句市井流言,便当众为难旁人,被辩驳两句便寻死觅活,这般心性,怎配做世家嫡女?”
      苏婉蓉被婆子架着,依旧不停落泪,肩头剧烈起伏,心中委屈、羞愤交织在一起,只觉得全场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恨意尽数落在沈长念身上,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哭诉:
      “是沈长念羞辱我在先,说我只配看低俗话本,折辱我的名声……我不甘心!”
      “话本只是譬喻,本意劝你多读书明事理,并非刻意折辱你。”
      沈长念缓步走到湖边,平静看向苏婉蓉,“若你平日里多读书,知晓流言不可轻信,懂得待人留三分体面,今日这场争执本就不会发生。
      读书从来不是女子的禁忌,反倒能护女子不被流言裹挟,不被情绪左右。”
      苏婉蓉压根听不进去这番道理,只顾埋头哭泣,满园少女围在一旁,交头接耳,场面依旧混乱不堪。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收场之时,园外传来一阵整齐宫人行进的脚步声,内侍与宫娥分列两侧,皇后一身端庄凤袍,缓步走入牡丹园,随行数位宫中命妇,周身带着皇家独有的肃穆威仪。
      满园少女见到皇后亲临,瞬间止住所有声响,纷纷屈膝跪地,整齐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众人起身:
      “诸位小姐平身,本宫听闻昭文在后花园设宴赏花,今日处理完后宫琐事,便顺路过来瞧瞧,未曾想入园便听见一片哭喊声,满园纷乱,不知所为何事?”
      昭文郡主上前一步,躬身将方才发生的争执始末一五一十如实禀报,从苏婉蓉当众拿市井流言刁难沈长念,到二人言语辩驳,再到苏婉蓉羞愤之下欲投湖自尽,尽数讲清,不曾偏袒任何一方。
      昭文语言简练,三言两语便说明了事情经过。
      反观苏婉容,还在一旁抽抽搭搭,哭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听完叙述,目光落在依旧泪痕满面、挣扎不休的苏婉蓉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出声厉声呵斥,字句考究,引经据典,满是宫中规制与诗书雅言。
      “婉蓉,你身为永安侯府嫡长女,自幼受世家礼教熏陶,当知‘温良恭俭’四字为女子立身根本。
      《内训》有云,闺阁相处,宜存宽厚之心,不可因臆测浮言,肆行讥诮,伤同辈和气。长念所言譬喻,不过劝汝勤学明理,汝却胸臆狭隘,不能容人一言辩驳,动辄欲赴水殒身,轻贱自身性命,置宗族体面、父母养育之恩于不顾,何其荒唐失仪!”
      皇后一番斥责用词典雅考究,句句引述女子闺训典籍,文辞婉转,道理厚重,本是劝诫苏婉蓉收敛心性,恪守闺礼,可苏婉蓉自幼不喜读书,只终日沉迷脂粉首饰、后院争斗,从未细读《内训》《闺范》这类典籍,皇后口中诸多文雅典故、书面训诫,她大半都听不明白,只捕捉到“荒唐”“失仪”几句斥责之词,其余深奥字句全然不解其意。
      她只知晓皇后是在训斥自己,却听不懂训斥背后的道理,依旧满心委屈,跪在地上不停抹眼泪,茫然抬头望着皇后,眼底满是懵懂,根本无从辩驳,也不知该如何认错,只能一味伏地哭泣。
      皇后见她这般茫然无措、听不懂训诫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越发明白民间、世家女子缺少读书明理机会的弊病。
      连永安侯府这般顶级世家的嫡女,都不通晓基础闺训典籍,听不明白正统劝诫之言,寻常乡野村落的女子,更是连识字都做不到,一辈子困于后院劳作,被流言、偏见随意裹挟,无从分辨是非。
      看来她今天来的这趟赏花宴,还真是来对了。
      沈长念立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开办女子学堂的决心愈发坚定。
      她清楚,今日这场赏花宴的风波,仅仅只是开端,太子、秦景川不会就此罢休,朝堂暗流、闺阁纷争还会接踵而至,唯有让更多女子识字读书,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才能一点点打破当下腐朽刻板的礼教束缚,扭转女子生来只能依附男子、足不出户的困局。
      皇后缓步走到牡丹花丛前,目光扫过满园含苞盛放的牡丹,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长念,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方才郡主禀报全过程之时,她便知晓沈长念全程从容克制,辩驳有理有据,未曾主动寻衅,面对刁难依旧守住分寸,这般心性眼界,远胜寻常深闺贵女。
      “长念。”皇后轻声唤她的名字。
      沈长念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臣女在。”
      “流言浮语,终有消散之日,你行事坦荡,不必因旁人无端揣测自我桎梏。”
      皇后语气柔和几分,
      “女子读书明辨是非,并非离经叛道,往后若有心做有益于闺阁女子之事,若是遇难处,可让昭文代为递话入宫,本宫自有分寸。”
      这番隐晦提点,暗含支持她筹办女子学堂之意,沈长念心头一震,深深叩首谢恩:“谢娘娘体恤,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一旁的苏婉蓉听不懂皇后对沈长念暗含的扶持之意,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羞愤委屈之中,伏在地上低声啜泣。
      皇后被她哭得只觉头晕眼花,耳边嗡嗡像是飞了一只苍蝇。
      “罢了罢了,到底是永安侯府对你失了管教,赏花宴你也不用参加了,回去把《内训》好好抄写一遍。”
      皇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回去告诉侯夫人,若是礼仪学不好,可以入宫来找我,一个教养嬷嬷的事,本宫还是可以代为管教的。”
      说罢,她轻轻揉了揉额头两侧,边说自己乏了要更衣。
      昭文和沈长念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这才是皇后来此的真实目的。
      偏殿内。
      “臣女沈长念参见皇后娘娘。”
      沈长念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跪在地上并没有着急起身。
      “沈家姑娘,你可知罪啊?”
      皇后端坐上首,上来便问罪于沈长念。
      “启禀皇后娘娘,长念不知所犯何罪。臣女只知,读书,明礼。达则兼济天下。”
      沈长念抬头看向皇后,眼神中不曾有半分躲闪。
      她和昭文心里都清楚,兴办女子学堂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是没有几分胆气和魄力,是万万不能办成此事的。
      到时候打着皇室的名号宣扬出去,反而办得一地鸡毛。
      这才是真的有十颗脑袋都不够她砍。
      “伶牙俐齿,异端学说!”
      皇后怒斥了她一句,昭文也立马跪了下来。
      “请皇后娘娘明鉴,今日那苏婉容就是例子!连您的训诫都听不懂,若是世家女子都如同她那样,大宋如何发展!”
      昭文语出惊人,饶是皇后也忍不住看了看周围有没有闲杂人等。
      “昭文,你不要命了吗!”
      昭文脖子一梗。
      “昭文只知,只有让更多的女子有书读,才能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困在家里,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把孩子生在地里,连块布都没有,紧接着就得下地干活。”
      昭文眼中含泪,看向皇后。
      “娘娘,这是我与长念亲眼所见,那孩子三岁,扯着自己一岁的弟弟在厨房垫脚找吃的,饿得哇哇直哭。”
      皇后叹了口气。
      高坐庙堂,最难得看见底下人的苦。
      “若是能读书明理,研究出更多的东西,大宋何愁农田水利不丰?”
      沈长念在一旁默默补充。
      说罢,她深深俯下身磕头。
      “请皇后娘娘成全,臣女情愿一生不嫁,也想让更多女子见识这世间的更多好风景。”
      此话一出,偏殿一片沉默。
      昭文心中有些拿不定,自己刚刚和沈长念说的话已经排练数十遍,若是还不能打动皇后,便只能再找机会。
      可是沈长念却一片平静。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活的这段时间,本就是她赚到的。
      这次她不仅报了江疏白的恩情,还陪伴了父亲母亲,结识了昭文这个好朋友。
      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世间更多的不公,她为此付出了更多的努力。
      她,从不后悔。
      “传本宫口谕,封沈长念为女官,明日起入宫教授公主,郡主,县主等人读书。”
      皇后声音响起,昭文简直想哭。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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