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色入筝弦》樂优樂优刘

1、春街拾寒骨 暮春风和，

　　暮春风和，满城飞絮。
　　尚书府的青帷马车缓缓行在长街之上，轱辘碾过青石路，轻稳无声。车中静坐的少女名唤宋荞，年方十五，是吏部尚书宋砚的嫡长女。
　　她生母早逝，府中庶母赵氏掌家，经年克扣她的份例，裁她的人手，日日不动声色地磋磨。久而久之，府里下人皆看人下碟，无人真心敬她、护她。偏院冷清孤寂，长夜漫漫，宋荞素来怕极了独处黑暗，夜夜不敢熄烛，枕边总得留一盏灯火，方能勉强安睡。
　　她性子娇憨率真，素来不争不抢，温和软善，只因久无人依靠，眼底常藏着一丝怯寂。今日难得得空出府踏青，她静坐车中，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绣线，难得有片刻松弛。
　　车行至街角巷口，忽闻一阵杂乱叱骂夹杂着闷响，粗鄙的呵斥声声入耳，伴着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钝痛动静，格外刺耳。
　　宋荞微怔，倾身掀开一线车帘，朝外望去。
　　街角围了四五个街头泼皮，团团困住一人，拳脚相向，推搡不休。那被围之人始终未曾出声求饶，唯有偶尔一声极轻的闷哼，压抑得几不可闻。
　　宋荞心下不安，当即轻声开口吩咐车前车夫：“张叔，且停一停，去看看那边是何光景。”
　　那车夫在府中久受赵氏授意，素来轻待这位不得势的嫡小姐，闻言连头也未回，手中马鞭依旧不紧不慢地赶着车马，语气敷衍又轻慢：“小姐不必多事，不过是街头乞丐斗殴，腌臜得很，仔细污了小姐眼。”
　　“他们一直在打人。”宋荞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执拗，“或许是无辜之人，去瞧瞧吧。”
　　“不过一介乞丐，死活不值当。”车夫语气愈发随意，全然无视她的吩咐，“咱们早些去桃林，早些回府，免得赵姨娘又挑理怪罪小姐贪玩逾矩。”
　　字字句句，皆是不敬。
　　宋荞默然垂眸，心底掠过一丝浅浅落寞。她早已习惯如此，无母庇护，父亲疏离，她这堂堂嫡女，竟连府中一个车夫都使唤不动。
　　她不再多言，径自抬手撩开厚重车帘，不顾身旁小丫鬟的劝阻，扶着车沿，踩着矮凳缓缓下车。一身月白软缎衣裙，身姿纤细单薄，立在喧闹市井之中，愈发显得柔弱无依。
　　走近了，景象愈发清晰。
　　被围的是个年轻女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衣衫多处磨破，肩头一大片深色血渍浸透布料，触目惊心。额角磕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清冷下颌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她浑身是伤，狼狈至极，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半分弯折。任凭泼皮推打辱骂，唇瓣紧抿，眸光冷沉凛冽，无半分乞怜卑微，只剩一身孤硬倔强。
　　宋荞看得心口发紧，指尖微微攥起。
　　彼时领头的泼皮抬脚便要朝女子小腹踹去，力道凶悍，若是落实，定然伤势更重。
　　宋荞不及细想，快步上前，径直挡在那重伤女子身前。她生得娇软娇小，立于一众粗壮泼皮面前，单薄得仿佛一推即倒，却稳稳站定，抬眸望着众人，声音微颤却坚定：“别打了。”
　　一众泼皮骤然停手，见她衣着华贵、容貌娇美，不似寻常百姓，眼中瞬间浮起浓郁贪意，肆意打量打趣：“原来是位娇贵小姐，怎么，要替这破烂乞丐出头？想救人，便拿银子来！”
　　宋荞腰间系着一方绣帕，里面裹着她攒了整整两月的月例银。
　　赵氏常年克扣她的份例，她平日里吃食、炭火、衣料皆不宽裕，这点银子她省之又省，从未舍得随意花销，是她手头仅有的积蓄。
　　可望着身后女子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望着她满身伤痕、孤苦无依的模样，宋荞没有半分迟疑。
　　她抬手解下绣帕，将沉甸甸的银袋尽数递出，眉眼澄澈，语气柔软恳切：“这里的银子都予你们，放过她吧。”
　　泼皮一把抢过银袋，入手沉实，顿时喜笑颜开，粗鲁地掂了掂，又狠狠推了一把身后的青衣女子，啐了一口，才带着一众人大笑着四散离去。
　　喧嚣散尽，长街瞬间清静下来。
　　宋荞无暇顾及旁人目光，立刻回身俯身，望向身侧的女子。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看得她眼眶微微泛红，心底发软。
　　她怕碰疼对方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轻动，只放轻了声音，温温柔柔地询问：“你伤得这样重……可还撑得住？”
　　青衣女子缓缓抬眼。
　　那是一双极沉极冷的眸子，漆黑无波，藏着久经风霜的戒备与寒戾，此刻静静落在眼前娇软纯善的少女身上，沉沉定定，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猜忌与思量。
　　宋荞看不懂她眼底的幽深，只当她是疼得无力言语。想起自己孤冷清寂的院落，想起无人相伴的长夜，心底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柔软。
　　她轻轻凑近，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善意：“随我回府吧。外头风大，你伤势凶险，独自在外，定然活不下去。我那里有金疮药，我护着你，无人再敢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