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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南行 ...


  •   沈青灯从北境南下的第三天傍晚,路过了一座她没见过的镇子。

      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沿着一条窄河的两岸排开。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正在乘凉的老人,手里的蒲扇在暮色里一扇一扇的。她扛着斧子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去了。她走过镇口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老人开口,声不高不低,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有一个。"旁边的人问:"什么又有一个?""南边来的。往北走的。这几天过了十几个了。"

      沈青灯没有停步。她继续走着,但她的耳朵在听。"听说北边沙海那边在收人。靖安司的人走了之后,那边的城墙重新修起来了。""不是靖安司——是朝廷的人。今年春上皇帝下了旨,叫各个州府重新修边防。说是北境那边有什么东西出来了。""什么东西?""不知道。听说是神。"

      她走过了那座镇子。她走过了窄河上的旧石桥,走过了桥头那棵歪脖子的柳树。阿燃在她背上,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荡着。她走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阿燃。""嗯。""皇帝下了旨意——他在修边防。"

      阿燃的尾巴在她肩上停了一下。"他修边防,不是为了防红沙部。"他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正在把一个他想了很久的猜测慢慢拿出来晾一晾,"他是防你。"沈青灯继续走着。"我还没有打过仗。"

      "你不需要打仗。"阿燃的尾巴在她肩上搭着,"他怕的不是你砍人。他怕的是——你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开始不信他了。他的权力是建在‘神已经走了’之上的。他修边防,是怕你走回来。"

      沈青灯走着,把阿燃的话放在心里。她走过了一片正在返青的麦田,走过了一座被废弃了的旧驿站,走过了两座小土坡之间的洼地。她走到第四天黄昏的时候,官道两旁的村庄变得密了一些。有人在田埂上走着,有人蹲在院墙根底下择菜,有人牵着一头牛正在往家走。他们看见她扛着斧子走过来的时候,有些人会看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没有人跟她说话。但她走过一处庄院门口的时候,一个正在院墙根下编竹筐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编。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跟面前那把竹篾说话:"你是从北境来的吧。"

      沈青灯放慢了步子。"你怎么知道?"

      "你靴子上的沙。"老汉把一根竹篾弯过去,塞进编了一半的筐底,"北境的沙是灰白色的,和南边的不一样。我年轻时去过一趟,回来之后洗了三遍靴子还没洗干净。"他把弯好的竹篾用膝盖压了压,又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

      老汉的目光在她肩上那截垂下来的尾巴尖上停了一瞬。"……狐狸。"他没有再问。他把编好的半只竹筐翻了个面,又开始编另一只,像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手去接住一段已经不需要再被追问的对话。

      沈青灯继续走了。走到天黑的时候,她在一座荒废了的旧磨坊里歇了脚。磨坊的门板已经朽了大半,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但靠墙角还有一片干燥的地面没有被夜露打湿。她把干戚搁在墙边,把阿燃从背上放下来,靠着磨坊的旧石磨坐下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泥地上,像一枚被放在暗处的旧铜镜。

      "阿燃。"她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嗯。"

      "杨大人说——归墟那边的海,以前是朱厌的血染红的。现在颜色变了。它已经不红了。"阿燃趴在她脚边,尾巴卷在身侧。月光把它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它的颜色变了——是因为你替她走完了她没走完的路。"

      沈青灯坐在旧石磨旁边,右手搁在膝盖上。那道旧铜色的疤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温温的、像旧铜器被擦亮了的余晖。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还没走完。"阿燃的尾巴在她脚踝上搭了一下。"快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等你走完了——你要去哪里?"

      沈青灯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月光里,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疤。那道疤亮着,温温的,像一盏正在慢慢烧向最后的灯。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没有想好。"她把手合拢,把掌心的光收进拳头里,搁在膝盖上。"我想先走完这条路。走完之后,再想。"阿燃的尾巴在她脚踝上搭着,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半阖着,像一枚正在慢慢被收入匣中的旧印章。

      "阿燃。"沈青灯靠在旧石磨上,抬起头看着屋顶的破洞外面那一小片暗蓝色的天。"你走完了你该走的路之后——你想去哪里?"阿燃的尾巴在她脚踝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想好的问题之后,自己先停了一下。"我还没有想好。"他说。

      沈青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月光落在他的背脊上,把毛镀成一种比白天更浅的银色。他的三条尾巴收在身侧,像三条并行的旧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右手——那只摊开的掌心——伸到他面前。他的额头顶进她的掌心里,温的。像一枚旧印章被按进了一枚已经等了他很久的旧印泥里。她掌心的光在他额头贴上来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温下去了。

      她靠着旧石磨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干戚扛到肩上,把阿燃背到背上,走出那座旧磨坊。她沿着官道继续朝南走。她走了两天,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她走到了一道分岔口。左边那条路通往北辰京,右边那条路通往一座她不认识的城。路口的旧木牌上写着"青州府"三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她站在分岔口前面,手里握着干戚,右手的疤在午后的日光里亮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疤在日光里温温地亮着。

      "阿燃。我们走哪条?"

      阿燃从她背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左边的路,又看了一眼右边的路。他的尾巴尖在沈青灯肩上轻轻碰了一下——朝左。"走左边。"他说。

      沈青灯朝左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握着干戚,看着岔道口左边那条通往北辰京的路。她在想——她见了西王母,斩了应龙残魂,还了缠臂金,回了北境,见了阿昙,拜了青萝的坟。她走过的路已经开始在身后铺成了一幅她认得出的地图。她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她的脚在朝左边走。她的右手握着干戚。她的左手垂在身侧,空着。她朝着那条路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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