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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沙桥新歌 ...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青灯从旧庙里走出来。晨光刚刚铺上沙海,把整片沙面照成了一种柔和的浅金色。她走到庙门外,蹲下来把阿燃背上身,沿着城墙根朝北面走去。她走得不快,靴底踩在沙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痕。风从北面吹过来,干燥的,带着沙粒拂过旧砖的气息。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沙地颜色从浅黄变成了灰白。她认出了这条路——她走过一次,在青萝带她去骨场的路上。她沿着那条路继续走,看见了远处那道由沙蜥头骨和肋骨搭成的城门拱框。黑沙城。她走过拱门的时候,城门口没有人守着。但拱门内侧的沙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很浅,尺寸很小,像是一个比她矮一些的人赤脚走过。她沿着脚印走了一段,穿过了几排骨架房屋之间的窄巷。她在巷口停住了。

      城中央那根最大的沙蜥脊柱底下,一个人正蹲着。她背对着沈青灯,用一根细骨针在沙地上画着什么。赤脚,穿着深色的旧袍子,袍摆拖在沙面上。头发比当初短了一些,编成一根细辫子垂在肩侧,辫梢系着一枚灰白色的小骨片。她画得很专注,细骨针在沙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像一个人在慢慢描一条她只见过一次的路。沈青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在画波浪线?"

      那个蹲着的人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她把骨针从沙面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然后她侧过头,露出了半张脸。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比沈青灯记忆中的大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旧疤。她看着沈青灯。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搁在膝盖上的骨针拿起来,在自己面前画了一个圈。圆圈里面画了一道波浪线。和她第一次在碎瓦片上画的一模一样。

      沈青灯走过去,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沙地上那些刚画出来的细线边缘的浮沙吹散了。沈青灯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沈青灯。她们蹲着,中间隔着两步沙地,像两枚被风吹进了同一条墙缝里的种子,过了很久之后又在同一个地方碰上了。"我记得你。"沈青灯说。"我认得那柄斧子。"那个女孩说。

      她的声音比沈青灯记忆中的更沉了一些,像在沙海里待久了之后嗓子被风沙磨过。她的目光落在沈青灯肩上的干戚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回沈青灯脸上。"你走的时候——我醒过来,你已经不在了。"

      "你走了以后——"她的声音继续,不高不低,"我回了一趟红沙部。他们不让我走。"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沙地,"后来我每天夜里爬出来,在沙桥边上坐着。坐了大半年。有人问我——"她停了一下,"那人问我为什么每天夜里来沙桥边上坐着。我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她说如果我学会了唱沙歌,我就可以在沙桥边上坐着等更久。"她抬起眼睛看着沈青灯,"我学会了。"

      沈青灯蹲在两步远的沙地上,看着对面蹲着的女孩。她比当初高了一些,下巴上那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后自己愈合的。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旧石子。沈青灯把自己右手上的青布条解开了——它已经不用再缠了——把摊开的右手伸到两人之间的沙地上方,掌心朝上,露着那道旧铜色的疤。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温的、像旧铜器被擦亮了之后的光泽。那个女孩低头看着她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很慢的——把自己右手也摊开。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旧印子。不是疤,是很久以前、被滚烫的干草灰蹭到之后留下的浅痕。轮廓很浅,但位置在掌心正中央,和她掌心那道旧铜色疤的位置一样。她把两只手并排放在沙地上方,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沙痕。

      "你救我的时候——"那个女孩说,"你的右手在发光。我看见的。然后我画了那条波浪线。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路过的时候看见它,你会知道是我留的。"

      沈青灯蹲在沙地上,看着她掌心里那道浅痕,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把右手收回来,握着干戚的斧柄。"你学会了沙歌——你替谁唱的?"

      那个女孩把双手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子里。"替我自己。"她的声音不高,"也替她。她教我唱歌的时候说——沙歌是唱给已经走远的人听的。"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沙地上的波浪线,用骨针在它旁边又画了一条更细的线,两条线并排着。

      沈青灯站起来,把干戚从肩上拿下来。她蹲下来,把那柄干戚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刃口在晨光里反着一线极细的、像被磨过的旧铜的光。那个女孩看着那柄斧子的刃口。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骨针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你还要走?"沈青灯站起来。"还要走。"

      "去哪?"

      "归墟。已经去过了。但还有一些事情要收尾。"沈青灯把干戚重新扛到肩上,"你呢?你还要唱吗?"

      那个女孩站在沙地上,拢着袖子,风把她那根细辫子从肩侧吹到肩后。她看着北面沙海的方向。"红沙部和流沙部去年冬天合了。两边都说好了,不再走了。"她的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比方才更清晰一些,"我替他们唱沙桥。谁想过去南边,我替他们开一条路。"

      她说完之后侧过头看着沈青灯。她的灰褐色瞳仁在晨光里亮着。"你替青萝师父带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沈青灯站在沙地上,右手的疤在晨光里温温地亮着。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站着的、拢着袖子的、比她矮一些的女孩。她在想,她当初冲进那间着火的土坯房、把她从火里拖出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现在这样。"你叫什么呢?"沈青灯问。"阿昙。"

      "阿昙。"沈青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哪个月亮的昙?"

      "就是它。"女孩说,"别人叫我阿昙,我不知道是哪个月亮。"沈青灯没有追问。她站在晨光里,右手的疤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温温地、不紧不慢地亮着。她把阿昙说的话——"我替他们唱沙桥"——放在心里,和青萝那行字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身,朝黑沙城南门的方向走去。她走过城门拱框的时候,阿昙还站在沙蜥脊柱底下,拢着袖子,看着她的背影。沈青灯没有回头。但她走过拱门之后,她右手的疤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对着远处的谁亮了亮手中的灯。

      她走了一阵之后,阿燃从她背上探出脑袋,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让你想起青萝了。"

      沈青灯走着,没有回答。但她的步子慢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她替她们唱沙桥了。"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件事,"我替青萝走了路。她替青萝开了路。"她继续走着。她的靴底踩在沙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印痕。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肩上的袍子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穿过正在慢慢恢复的北境三城的废墟,走过那段重新拍实过的城墙缺口,走上沙海边缘那条通往南面的旧路。

      她走了一阵之后,阿燃的尾巴从她肩上垂下来,一荡一荡的。"你还没告诉她——你叫什么。""她知道。""她知道?""她画的波浪线旁边,第一道画成的线的末端——那是'沈'字的起笔。"沈青灯走着,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她记得。"

      她继续朝南走。风从沙海上吹过来,穿过她的手指缝,在她右手的疤上拂过,又散开。她走着。北辰京在南面。归墟在北面。她走过的路现在已经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旧铁线,在她身后铺开。她不知道下一段路会通向哪里,但她右手的疤还在亮着。她踩着沙面继续走,方向和之前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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