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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第二层·缠 ...


  •   她往上走的时候,台阶在数她。

      沈青灯没有数。但她的脚每踩上一级,台阶深处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旧钟摆被推了一下又收回去的声响——咔、咔、咔,不紧不慢地替她记着高度。她上了二十三阶,窄道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门。和第一层入口那扇铁门不一样——这扇是木头的,深色的,边缘镶着一圈被磨得发亮的铜边。门没有锁,只嵌着一枚小小的铜环。她伸手,用食指勾住铜环往外拉了一下。门开了。

      第二层的光线比第一层亮一些。是一种像旧铜器表面被擦亮了之后泛出来的光泽,不刺眼,但能看清整个房间。这一层是一个圆形的、和第一层差不多大的空间。没有石台,没有纸条。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圈金色的纹路。不是刻出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烙进砖面里的——一圈细细的、连绵不断的金色线条,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形。沈青灯蹲下来看。那圈金色纹路是两条细线并排走的,每隔三寸就有一个交汇点,像一个人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并行的河,又在某些地方让它们碰在了一起。

      她看着那圈金色纹路的时候,她的右手心里那道疤自己亮了一下。不像被触碰、不像被召唤,像是认出了什么。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圈金纹。金色的反光映在她的瞳仁里,像一枚被放进旧铜盘里的薄薄的水面。然后那圈金纹动了。不是她在看的时候出现了错觉——是真的在动。那两道并行的细线从首尾相接处开始缓缓地、像被注入了水一样地流淌起来,沿着圆形的轨迹流动,速度不快不慢,像两条被风推动的河流。

      她的视野在那两股金色细流开始流动的时候,被那层光吞没了。

      她站在一片白得透明的云层上。云是实的,踩上去不陷,像踩在一层被压实了的旧棉胎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一柄完整的斧子,不是锈的,是亮的,刃口反射着云层上方的日光,像一面被擦过的旧镜子。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从肩膀到腰际收得很紧,甲片上的纹路在云上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沉的冷光。她的右手握着干戚。完整的、没有锈的干戚。

      面前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她,站在云层边缘,肩线很平,脊背很直。他穿着一件暗金色的袍子,袍摆被风吹起来,在云面上轻轻拂过。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从头顶垂到肩胛骨以下,像一条被日光照透了的旧河。他正看着云海的方向,但他在她出现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只侧了半寸,露出他下颌的弧线。

      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从那副银甲里面传出来,比沈青灯自己的声音更低、更稳,像一块被压实了很多年的旧铁:"你看了多久?"

      那个金发的男人转过了身。沈青灯这一次看清了他的脸。高而直的鼻梁,薄唇,眉骨很深,眼窝里嵌着一双比琥珀深一点的旧金色瞳仁。他看着她——看着握着完整干戚、穿着银甲的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看了五百年了。"他说。

      沈青灯站在云层上,看着那张脸。她想起来了。断龙山洞里渗金色液体的岩壁、她指尖碰到那些黏液时看到的画面,那个俯冲着说"你握斧的样子很好看"的、金色的、巨大的轮廓。他化成人形的时候就是这张脸。她站在云层上,穿着银甲,握着完整的干戚,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男人。她问了他一句话——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银甲里面那个声音。

      "你叫什么?"

      金发男人的目光在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瞬。他的嘴角那一点弯度没有收回去,但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应龙。"

      她面前的云层裂开了。

      不是崩塌式地碎裂——是被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爪子从云层底下捅穿了一样的裂开。云层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出去,像一面被砸碎的旧琉璃。她看见那只金爪从云层底下伸上来,指爪弯曲,每一根爪尖都比她整个人还长。那只金爪朝她的方向探过来,在她的面前停住了。爪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枚金色的圆环。不是戒指——更宽,像一只镯子,又像一枚被压扁了的旧铜圈。它躺在金爪的掌心里,静静地泛着一种沉沉的、像旧铜器被擦亮之后的光泽。那只金爪伸着,没有往前送,只是摊着,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接。

      沈青灯站在裂开的云层边缘,看着那枚金色圆环。她的右手还握着干戚。她的左手伸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颤。她的指尖碰到那枚圆环的瞬间,画面碎了。

      她重新站在了第二层的圆形房间里。脚下的金色纹路已经不再流动了。那两道并行的细线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像两条流完了全部路程的旧河。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什么也没有——没有金色圆环,没有镯子。但她低头看自己右手的掌心,那道疤在金色的余晖里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深。像一枚被反复描过的旧痕,被人用金粉重新勾勒了一遍。她的右手里还握着干戚的斧柄。她低头看着那柄斧子,想着刚才自己在云层上握着的那柄完整的、没有锈的干戚。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知道那个人——应龙——是谁。但她知道,那枚金色圆环躺在爪心里朝她摊开的时候,她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深的、像被埋了很久之后终于被人挖出来的什么东西——她说不清。但她把它放在心里,和掌心的疤、青萝的名字、杨鹤年的话放在一起。

      她转身走向第三层的入口。脚踩上台阶的时候,台阶深处又发出了那一声极轻的、像旧钟摆被推了一下的声响。咔。她数了。这一层二十三阶,和上来时一样。她又走了二十三阶。第三层的门是铁门,和第一层一样。她没有停。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右手心里那盏灯在青布条底下温温地亮着,像一枚替她记住所有路标的旧印。

      她知道她还会见到他——在后面的某一层里。那座塔有九层。她只看了两层。那枚金色圆环——"缠臂金",她在走上门的时候想起来了,她不知道她怎么想到的,但那个名字自己从她脑子里浮出来了——还在她指尖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像旧铜器的余温。她握着那层余温走进了第三层。第三层的光和第一层一样暗。但第三层的地面上没有金色纹路。地面上只有一根金色的羽毛。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根羽毛。然后她的视野又一次被光吞没了。她看见了九婴。她看见了自己和应龙并肩斩九婴的那个画面,她看见了金色的翅膀在她头顶撑开,替她挡住了天上落下来的黑色铁屑雨。

      那道光把她裹进去的时候,她的右手心里那盏灯亮了一瞬——和之前每次亮一样,温的、不疼的。她没有去按灭它。她让它亮着,把她和那个金发的、替她撑开翅膀的人一起照在同一个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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