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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锢灵塔的外 ...


  •   第二天清晨,沈青灯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北辰京的天是灰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像一整块旧棉布被反复洗了很多次之后褪出来的那种颜色,不深不浅,不透亮也不压人。她沿着昨天记下的路穿过三道街口、一座石桥,走到那片被矮墙围住的空地前面。锢灵塔立在空地的正中央,比昨天傍晚看起来更高,塔身黑色,从地面直直地升上去,没有一丝倾斜。

      她走到离塔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塔基的砖面上,那株肥遗草还在昨天那个位置——从砖缝里挤出来,草尖微微蜷着,朝向她站立的方向。她蹲下来,把干戚从肩上取下,横放在面前的草地上。她蹲着,和那株草平视。

      草是黑色的,比她昨天远看时更细,茎杆表面有一层极浅的、像旧锡器被磨过之后的光泽。草尖蜷成一个极小的圈,像一枚合拢了的指节。她伸出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慢慢探向那株草的草尖。指尖离草尖还有半寸的时候,草尖自己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朝着她的指尖方向微微地、慢慢地伸直了。

      她的指尖碰上了草尖。那一瞬间,她眼前的世界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暗那种消失——是整片灰白色的天空、矮墙、野草、黑塔在同一刻被抽走了,像一幅画被人从墙上摘下来之后留空的墙面。她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只有她自己和面前一株正在缓慢生长的黑色草叶。那株草在她面前长高了。从她指尖的位置向上伸展,茎秆变粗,叶片展开,像一根被注入了力量的藤蔓。它长到大约一人高的时候,顶端开始分叉——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每一次分叉都比前一次更宽、更密,最后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细密的、像蛛网一样的轮廓。那张网的中央,有一道暗色的、正在缓缓蠕动的影子。

      沈青灯看见了。那是一条蛇。它蜷在网的中央,通体黑色,和草叶一样的颜色。它的身体盘成三圈,头搁在最上面那一圈的正中央,眼睛闭着。蛇的腹侧有一道极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切开过又合上了的白线,从颈侧延伸到尾尖。它闭着眼,但它的嘴在动,无声地动着,像在说话。沈青灯听不见它的声音,但她看见它的嘴型在重复一句话。她盯着那道嘴型看了三遍之后,认出来了。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然后她眼前的世界重新回来了。灰白色的天、矮墙、野草、黑塔,一样一样地落回原位,像被人重新挂回去的画。她蹲在塔基前面,右手还伸着,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碰触草尖的姿势。那株肥遗草变了——它的草尖已经蔫了,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蜷成一团暗色的细丝。它在把梦传给她之后,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沈青灯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她的右手心在发烫,比平时更烫,像一枚被放在炉边烤过的旧铁。她站起来,把干戚重新扛到肩上。她沿着塔基绕了半圈,在南侧找到了一扇门。铁门不宽,大约容一个人侧身进入,门板和塔壁之间几乎看不见缝隙,像被嵌进了塔身里的。门面上没有拉手,没有锁孔,只刻着一枚极浅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印痕——一枚月牙形的弧。和她掌心的疤一样。

      沈青灯把右手掌贴了上去。掌心那道疤和门面上的月牙印痕重合的那一刻,铁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旧锁簧松脱的声响。门朝里开了半寸,缝里涌出一股气息——干燥的、旧的、像被关了太久的地窖里翻出来的旧书味道。她把门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她进去之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没有锁门的声音,只是像一扇被人从外面带上了的普通铁门那样轻轻地合拢了。沈青灯站在锢灵塔第一层的黑暗里。她的手还能摸到身后的门板,冰凉的铁,和外面一样。她已经站在塔里面了。她的右手心那道疤正在黑暗中微微地亮着,像一枚被点燃的引信,把周围大约一臂范围内的景象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照出来。

      她看见面前是一条向上延伸的、螺旋形的窄道。塔壁是夯土和砖石混筑的,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枚铜钉。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靴底踩在夯土地面上,没有回声。她在黑暗里走了一会儿,面前的空间忽然变大了——她走进了第一层的核心室。核心室不大,圆形。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供着一盏灯。铜皮的,灯罩合的,和谢南枝留给她那盏一模一样。但这一盏的灯座底下压着一张旧纸条。纸条被灯光(那盏合着罩子的灯并没有亮,但它在暗处泛着一层像旧铜器本身的微光)照得能辨认出上面的字。她蹲下来看了看,纸上只有一行字:"持灯者,永世不得入昆仑。"

      她站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跪。她在塔外没有跪,在塔里也不会跪。她转身,朝着第二层入口的方向走了一步。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的右手心里那盏灯温温地跳了一下,像在替她数台阶。她上了第二级、第三级。脚步声在螺旋的窄道里被收得很紧,像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人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不知道第二层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刚才看见的那句话——"持灯者,永世不得入昆仑"——她不会让它挡住她。

      她的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掌心贴着那道旧铜色的凹槽。她往上走的时候,她掌心里的疤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亮着。像一盏在替她照路的旧灯。她不知道它会照到哪里。但它还在亮。所以她还在走。铁门在她身后已经合拢了,像一枚被钉进去的旧钉。她站在塔的黑暗里,干戚的斧刃上那一道被磨出来的亮痕在黑暗中微微地反着光。她看着那条向上的螺旋窄道,然后开始往上走。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旧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响动。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她不知道第二层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出来的时候,杨鹤年说塔底有一条蛇。她已经见过它了。在梦里。她的指尖碰过那株草的时候,它在梦的中央盘成三圈,腹侧带着一条旧白线。她还不知道它要告诉她什么。但她知道——它还在等她走到底。她继续往上走。干戚在她肩上,掌心的疤在她手心里,一明一灭地照着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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