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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断歌 ...


  •   青萝在第三天清晨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张嘴。

      沈青灯蹲在沙蜥皮旁边,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浸透了一瞬间的声响。她以为青萝在说话,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哑的,像一面被锤子砸裂了的鼓面,怎么敲都只剩一片闷响。

      "青萝。"沈青灯凑近她。

      青萝的嘴张着,又合上了。她的目光从沈青灯脸上移到屋梁上那根沙蜥脊柱的骨架顶端,又移回来。她的嘴再次张开,这一次只出了一个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一粒石子落进水面的声音。没成字。什么都不是。沈青灯看着她的嘴型读她没出声音的话。"……我嗓子怎么了?"青萝的嘴唇动的形状是这样的。

      沈青灯蹲在她旁边,把水碗端到她嘴边。青萝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在动,但嘴角没有新的声音溢出来。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她开始试了。她试着发出一个音,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她的脸憋得微红,但那口气从喉咙深处推上来的时候只挤出了一层薄薄的、像旧笛子漏气时的呜咽声。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喉咙位置,用手摸了摸颈侧——那里有三道浅浅的、像被什么灼烧过的暗色纹路,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根。是那团声波留下的痕迹。她替沈青灯挡了一击,那一击烧坏了她唱歌的嗓子。

      青萝从沙蜥皮上坐起来。她坐得很慢,一只手撑着地面,后背靠上墙。她的目光从自己颈侧那三道暗色纹路上移开,重新落在沈青灯脸上,然后她开口了,这一次她出了声。很哑、很薄的一层,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被人勉强撑平了之后还剩下的一点韧性:"……唱不了了。"

      沈青灯在她旁边蹲着。"……只是暂时?"

      青萝闭了一下眼。她伸出舌头,舌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翳,像被烫过的霜。她把舌头收回去,摇了摇头。

      沈青灯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你替我挡的那一下——"

      青萝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她的手指在沈青灯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她指了指屋外。沈青灯听懂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外面的风不是往常那种干燥的、带着骨粉味的风——是从南面倒灌过来的,带着一股沙土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沉闷气息。她朝南面看了一眼。黑沙城南面的沙海边缘,那道她走过两次的沙桥方向,有一层黄褐色的沙尘正在从地面升起来。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沙桥断了。没有人唱了。

      青萝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升起的沙尘上,看了很久。她的嘴没有张开,但沈青灯看见她的手在门框边上轻轻握了一下,像一个人攥住了什么不该松手的东西。"没人唱,沙桥就没有了。沙子会过来。"青萝的声音像一面裂了的鼓皮,"北境三城……会重新被沙埋上。"

      沈青灯站在她旁边,看着南面那道正在从沙海边缘缓缓逼近的暗黄色沙尘。她想起了北境东城那次她看到的那片废墟,想起了那些被半埋的沙蜥肋骨,想起了老人拖着尾骨走在断墙之间的背影。她站在青萝旁边,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掌心里那盏灯在青布条底下温温地、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旧铜钱一样跳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青萝。青萝靠着门框站着,没有再说话。但她站在那里,赤着脚,一只手的指节卡在门框的木缝里,像一枚钉在木板上的旧钉子。

      沈青灯走进屋里,把干戚扛到肩上。她把青布条重新紧了紧,从门框旁边走过去,朝南面那道正在逼近的沙尘方向走了一步。"你去哪?"青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旧铁。"我替你守着沙桥的缺口。"沈青灯说,"你养伤。"她没有回头。青萝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她只是看着沈青灯的背。那背影扛着一柄锈斧,袍摆拖在沙面上,脚踩在沙地上一步一步地走着。她走出了城门,朝着南面那道沙尘最厚的地方走过去了。

      她在沙桥东段尽头站住了。沙桥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道半透明的、正在崩解的薄壳。壳面上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像一层正在被从底下撑破的旧冰。壳底下,暗灰色的流沙正在翻涌着,从裂缝里一层一层地往上漫,像一口沸腾了很久的锅终于掀开了盖子。沈青灯蹲在沙桥尽头,把干戚握在右手里。她握着斧柄,把斧刃朝下,插进壳面那层正在崩解的薄壳边缘。刃口进去三寸,停住了。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青萝给的沙蜥鳞甲,用它的边缘刮了一把壳面底下涌上来的流沙,拢成一堆,填进离她最近的那道裂缝里。沙粒落进裂缝之后被底下的流沙吸了一下,然后停了。那道裂缝暂时合拢了。她又刮了第二把。第三把。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撑住。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做,沙桥会在今天之内全部崩解,北境三城会在一个月之内被沙子埋到屋顶。她蹲在那里,一捧一捧地刮沙、填缝、拍实。她的右手握着干戚的斧柄,把刃口当做支撑点,把自己固定在那段正在崩解的壳面上。她的左手被沙粒磨得发红,指缝里全是灰白色的细粉。她填了大约半个时辰,面前那段壳面上的裂缝被她填上了七八道。但新的裂缝正在从更远的地方朝她延伸过来。像一面被砸碎的玻璃,裂纹正在朝四面八方蔓延。她只有两只手,她来不及堵住所有裂缝。

      她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握斧的右手。缠在掌心里的青布条底下,那道疤正在微微发烫——不是那种"危险来了"的烫,是像一个人在她手心里轻轻推了她一下,告诉她"你有别的东西可以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用左手把青布条解开了。那道月牙形的疤露出来,在沙桥崩解的灰白色天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她把右手掌朝下,贴在那片正在龟裂的壳面上。疤底下那层青色的余温从她掌心渗出去,渗进壳面裂缝的纹路里。那层青光像水流一样顺着裂缝的走向铺开,把正在崩解的纹路边缘封住了一瞬。裂缝不扩展了。壳面在她掌心的覆盖下,那一片大约三尺见方的区域暂时停住了。

      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她的掌心贴着壳面,掌心的疤正在以极缓的速度往外渗着微弱的青色光脉,像一层铺开的细网,把裂纹的尖端一根一根地挡住了。她不知道这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还能撑一会儿。她蹲在沙桥的断头处,用干戚的斧柄支撑着自己的重心,右手的掌心贴在壳面上,左手还在继续刮沙、填缝。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但没有把她从沙桥断面上吹下去。

      天从灰白变成浅橘的时候,沈青灯发现沙桥的裂缝不再朝她这边蔓延了。那层被她掌心血脉护住的壳面边缘,青光已经铺开了一整片——大约一丈见方的区域,裂缝不再向前延伸,像一堵被浇了水的土墙正在慢慢重新凝固。她不知道那层光能在壳面上留多久,但至少在今晚,沙桥不会从这里彻底断掉。她直起身来。膝盖僵得发硬,站起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步,右手撑着斧柄才站稳。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余温,像一枚被用完了大半、但还剩一点底部余火的蜡烛。

      她走回黑沙城南门的时候,青萝还站在门口。她靠着门框,双手拢在袖子里,赤脚踩着门槛。她看着沈青灯走回来,看着她右手缠着新扎的青布条,看着她左手指缝里的细白沙粉。"你……"她的嗓子还是哑的,"用掌心的光堵了。"

      "我还没学会怎么控制它。"沈青灯说,"但用它堵裂缝比用手快。"青萝没有接话。她靠着门框,看着沈青灯从她面前走过去。沈青灯走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要说句什么。但她看了一眼青萝脖子上那三道暗色的纹路,把话咽了回去。她走进屋里,靠着墙坐下来,把干戚竖在身侧。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点,像一枚被重复烧过又冷却的铜印。

      青萝从门口走进来,蹲在她旁边。她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沈青灯掌心里的疤。她的拇指是凉的,和上次替她擦脸时一样凉的。"你再用它的时候——"青萝说,嗓子像砂纸,"感觉到什么了?"

      "温的。像有人在我手里放了盏灯。它在往外走。但没有走完。"青萝的拇指在她掌心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在变暗的天光里,落在南面沙桥方向那层被她暂时补住的光痕上。她低声说了一句。像对自己说的,也像对沈青灯说的。

      "我欠那半条命。"她说。

      沈青灯坐在墙边,掌心的疤温温地跳着。她没有说"不用还"。她只是坐着,一只手的掌心朝上摊开,让残余的青光慢慢散进夜色里。明天她还要去沙桥。明天她还会用自己的掌心补那道口子。直到青萝的嗓子好起来为止——如果她嗓子好不起来了,她就替她一直补下去。她的右手在黑暗中微微地亮着,像一枚在沙桥上被点了很久的指引灯。不远处的城门口,青萝看着她掌心的光,用沙哑的嗓子轻声说:"阿青……别把你自己填进去。"沈青灯没有回答。她的掌心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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