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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归墟潮鸣 ...


  •   那天晚上,沈青灯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脚没有走回骨架屋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往哪走。她只知道她走下城墙内侧的缓坡之后没有左转,没有右转,她的脚朝着南面去了。黑沙城南门外那道通往归墟渡的旧路她没有走过第二次,但她认得脚下的沙砾从浅黄色变成深灰色时的触感变化,认得风从干沙味变成湿腥味时的细微转折。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沙面上没有月光。她走到那道黑色砾石和暗红海水交界的地方时才停住。归墟渡在夜里比白天更安静,她面前的海水是黑色的,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像一整片被翻过来的深渊。

      她站在黑色砾石上,干戚握在右手里,斧刃朝下,杵在她脚边的石面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海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比第一次在归墟渡听见那次更沉、更近。像一个人在她胸腔正下方的位置用掌心贴着地面在喊。

      "朱——厌——归——来——"

      不是四个字,是很多个字叠在一起,像几十层声音同时从海底涌上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近,近到她觉得那声音就在她脚底下不到一尺深的地方。她握着斧柄的手没有动。她没有往海里走。她只是站在黑色砾石上,听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喊。她数了。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右手心开始发烫。缠在掌心里的青布条底下,那层青色的余温正在从"温"变成"热"。她没有打开布条,但她能感觉到疤正在跳,像一枚被人从外面反复叩击的旧门环。

      那声音喊到第十三遍的时候,黑色的海面翻起了一道浪。不是那种从远处涌过来的浪——是从正下方往上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撑开了它的脊背,把整片海面拱起了一道弧。海水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黑色的海水朝两侧翻涌着退去,露出底下一条深不见底的裂口。裂口里有光。不是青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被烧了很久的炭火在风里翻了个面。

      沈青灯站在砾石上,看着那条正在裂开的海缝。她看见暗红色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浮上来——不是人形,不是兽形。是一团轮廓,像一道被压缩了很多年、终于被人松开了的声波。它从裂口处升起,朝她的方向扑过来,像一枚被拧了太久的弹簧被人松了手。

      她没有来得及动。那团声波撞上她的胸口之前,她身后有人扑过来了。青萝的赤脚踩在黑色砾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她的身体撞上沈青灯的后背。她把沈青灯朝右侧推了出去,用自己的左半边身体迎上了那团声波。一声闷响,像一枚石头砸进了一口深井的水面。青萝的身体被那团声波撞得朝后飞出去了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黑色砾石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沈青灯被推出去之后摔在砾石上,右肩先着地,干戚从手里脱了出去,落在三歩远的地方。她撑着手肘抬起头,看见青萝仰面躺在黑色砾石上,嘴角有一道细的暗红色液线正在往下淌。她的眼睛半睁着,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沈青灯爬起来,冲到她身边蹲下去。"青萝——"

      青萝张了张嘴。她的声音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像破风箱漏气的哑声:"……你师父……教你砍骨头……"她喘了一下,"还没教你砍心魔呢。"

      沈青灯蹲在她旁边,手心贴在她背上。青萝的背是烫的,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板。她的手在抖,但没有缩回去。她看着青萝嘴角正在往外淌的暗红色液体——不是血的颜色,更深、更暗,像被熬了很久的药渣。那条海缝在声波涌出之后正在缓缓合拢。裂口边缘的海水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收回去,把露出来的暗红色光重新埋进海底。海水恢复了平静。归墟渡重新变回那种黑色的、和夜空融为一体的平整镜面。

      沈青灯把干戚捡回来,把青萝从砾石上扶起来——一只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把她架在自己肩膀上。青萝比她高出一个头,架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几乎是软着的,体重全部压在沈青灯右肩上。她们走得很慢。从归墟渡走回黑沙城花了比来时多三倍的时间。沈青灯在黑暗里踩着砾石和沙面交界处那些细碎的灰色石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青萝的呼吸贴在她耳边,很浅、很快。

      她在城门口遇见了阿燃。他的耳朵在她还在城门外很远处就已经转了过来,然后他跑出城门口,在夜色里朝她的方向冲过来。他跑到她面前时停住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架着的青萝,从青萝嘴角的暗色液线移到她脸上泛着的一层不正常的红潮。"她替你挡了。"

      "归墟渡海底有东西出来了。她把我推开了。"

      阿燃没有多问。他走在沈青灯脚边。三条尾巴在她小腿旁边一扫一扫的,像在替她清开路上那些看不见的碎石子。她们回到骨架屋的时候,青萝的呼吸已经比路上更浅了。沈青灯把她放在自己那张沙蜥皮上,蹲在旁边看着她。青萝的眼睛半睁着,瞳仁里映着屋角那盏刚被重新点起的火把的暗红色光。

      "你——"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刚才……站在归墟边上……听见了。"

      "听见了。"沈青灯说,"它喊了十三遍。"

      青萝没有接话。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她的目光落在沈青灯缠着青布条的右手上。"下次它再喊——你别一个人去。"

      沈青灯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嘴角那一道正在慢慢凝成薄痂的暗色液线。"你替我挡了一下。你现在的命短了多少?"

      青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问题她不想回答又不得不回答时的反应。"……不知道。"她说,"刚才那一下大概短了三五年。"

      沈青灯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把青萝的脚从袍摆底下拉出来,把那双沾着暗色沙粒的赤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心把沙粒搓掉。青萝的脚是凉的,比她见过的任何人的脚都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帮她搓完脚底的沙粒,把她的袍摆重新拉下来盖好。

      "阿燃。"她转过头,"你替她看着。我去烧水。"

      她站起来走到屋角那口陶锅旁边,把白天剩下的半罐水倒进去,生火。火苗舔着陶锅底部的时候,她的右手心在青布条底下跳了一下。她没有打开看。她蹲在火堆前面,看着锅底慢慢冒起来的水泡,听着身后青萝的呼吸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

      水烧好之后她倒了一碗,端到青萝嘴边。青萝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她捏碗的力气比平时小了很多。但她还是端稳了。她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自己胸口上,闭着眼。"你今晚哪都别去。"她闭着眼说,"别上墙。别出城。"

      "……好。"

      沈青灯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墙。她把干戚竖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阿燃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靴子侧面上。他们三个挤在这间被沙蜥骨架撑起来的屋子里,火把的暗红色光照着墙面上那些嵌着的沙蜥头骨。青萝睡过去了。她的呼吸还是浅的,比平时慢了半拍。沈青灯靠着墙坐着,看着火把的暗红色光在骨架缝隙间一跳一跳地摇。

      她想起了海底那个声音,她没数错,一共十三遍。下次还会更多。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在想一件事——下一次她再去归墟渡的时候,她要在那声音喊出来之前先开口。她要抢在它前面。她在黑暗里把手掌摊开,解开缠着的青布条。疤是温的,像一盏刚刚被人合上了罩子、但灯芯还没完全凉透的旧灯。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合拢手指,把那一粒余温攥在手心里。

      "下次我来之前——"她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我先开口。"火把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从墙面上拉长了一寸。那道影子的轮廓笔直地坐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她先开口了。她说了那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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