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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干戚井 ...


  •   沈青灯在归墟渡口的黑色砾石上坐了大半个时辰,等到阿燃的毛从里到外都干透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她不记得来时的路了。来的时候是脚自己带她来的,她没看方向,没记路标。但往回走了大约两里地,她发现自己认得脚下的石头——有一块三角形的灰白色砾石,边角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什么人在上面磕过刀背留下的。她来的时候踩过它。她顺着这种零零碎碎的"记得",走回到了沙地和砾石交界的地方。再往西走一阵,就看见了北境东城那截残破的城墙。

      她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想找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歇脚。阿燃趴在她背上,呼吸比平时慢一些,但还算稳。她转进城墙西北角一条窄巷,巷子深处堆着几捆干枯的沙棘枝条,靠墙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袖口磨得发了白,两条腿伸在沙棘枝条前面,左脚靴子脱了一半,露出一截缠着脏布条的脚踝。他靠着墙坐着,呼吸很重,嘴边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他的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水冲过很多次的沙地。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力气睁眼。

      沈青灯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那人听见脚步声,眼睛没睁,只是嘴动了动,声音又哑又轻:"……水。"

      她蹲下来,从自己腰间解下那只装水的皮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那人抿了一口,咽得很慢。又抿了一口,才把眼睛睁开。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被烟熏了很多年的那种灰。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再从她的肩移到她的右手。他看见她右手掌心里缠着一截青布条,布条缝隙里露出一道月牙形的疤。

      那人的手忽然抬了起来。很慢、很费劲地抬起来,攥住了她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干枯的,像几根被风干的树枝。他攥着她的手翻过来,看着那道露在布条外面的月牙形疤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一口气噎住了。

      沈青灯没抽回手。她蹲在他面前让他攥着,等他喘匀了那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你叫什么?"他问。

      "沈青灯。"

      那人闭了一下眼。他的嘴唇抿了一条极细的线,像在消化什么很久没有听到过的音节。"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灰蒙蒙的瞳仁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娘……是无患城织户沈氏的?"

      沈青灯点了点头。

      那人又闭了一次眼。这次闭得比上次久一些。他再睁开的时候,下巴上那道干了的血痕被他抿嘴的动作拉长了一截。他用那根枯树枝似的食指,指了指她掌心里那道疤。"那个——"他哑着嗓子说,"是从你外婆传下来的。她把这东西埋进了一口井里。"

      沈青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疤。

      那人说:"我守了它七十年。"他靠着墙喘了两口,把气息理顺了才继续说下去,"七十年了。我等到快死了,才等到一个姓沈的走过来。"

      沈青灯在他面前蹲着,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那个老人说的话她一大半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他说的"东西",和她掌心里的疤、和她怀里那枚青铜碎片,是同一件。她蹲得更近了一点。"是什么?"她问。

      老人抬手指了指她怀里的方向。他大概看不见她怀里藏着什么,但他指得很准——正好对着那枚青铜碎片的位置。"一柄斧子的……残骸。"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半柄。埋在我家老宅枯井下面。你外婆——我孙女——她把它沉进去的。她说将来会有人来取。"

      沈青灯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青铜碎片的边缘。她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碎片温温的,不像金属该有的温度。"为什么埋了?"

      "因为有人要收它。"老人说,"靖安司。延平元年,新皇帝即位,扩建靖安司,设提灯卫。全国收神器。凡是不在靖安司名录上的法器,一律收缴封存。"他咳了两声,咳完以后嘴角又多了一线细细的鲜红,"你外婆……她不想让它被收走。她说那是她娘家的东西。她说它认主。它只会认一个人。"

      沈青灯把那枚青铜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给他看。老人低头看着那片碎铜一样的、边角锋利的残片,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碎片光滑那一面的手掌形印子上停住了。那个印子和沈青灯摊开的右手心的形状,一模一样。"……就是它。"他说。

      沈青灯把碎片收回去,重新揣好。"那口井在哪?"

      "无患城。我家祖宅的后院。"老人顿了顿,"你娘就是在那口井边上长大的。"

      沈青灯没有接话。她娘是在无患城长大的,她从来没告诉过她。她想起她娘对那盏空灯壳的沉默、想起她娘咳嗽时嘴角那一线血丝、想起她娘把她交给阿燃时说的"你帮我看着她"。她娘什么都没有说。但她娘的后院里沉着一柄等着被认领的斧子的残骸。"你守了七十年,"沈青灯看着那个老人,"你一直在等有人来拿?"

      "等。"他说,"也不是一直在等。前三十年我不敢等。靖安司查过我家三次,他们知道那口井底下有东西,但他们打不开。碑上刻了字,谁碰谁死——"他又咳了,"后来我老了。我心想等不到就算了。七十年,够久了。"

      沈青灯把水囊又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之后靠着墙缓了缓,从灰布袍的内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发黄的旧布。他没有递给她,只是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掌压着。"你娘走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她说:'爷爷,将来有个人会来找那柄斧子。那个人右手心有个月牙疤。她不是来拿东西的,她是回来认她的东西的。'"

      沈青灯的右手蜷了一下。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被他压在膝盖上的旧布。布面黄得发脆了,边角裂了细缝,像一张被折了很多年、打开过很多次又折回去的旧纸。她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蹲着,问:"那口井——怎么打开?"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灰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浅的笑,像一张被风吹动了一角的旧纸。"你手放上去,它就开了。"他说。

      沈青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和阿燃那句"你是沈青灯"放在一起,和海底那个喊"朱厌归来"的声音放在一起。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两息才站稳。她低头看着那个靠着墙坐着的老人。"你在这等着,"她说,"我去找吃的。"老人摆了摆手。他的手指摆了摆就垂下去了,搁在膝盖上那块旧布上。"不用。"他说,"我等不了太久了。你拿了斧子以后……替我看一眼那口井。填没填上。碑还在不在。"沈青灯点了点头。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靠墙坐着,灰布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一双半脱了靴子的脚伸在沙棘枝条前面,看起来像一截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枯树桩。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还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微微伸着,像一根在等什么回来的树枝。

      沈青灯转身走了。她走到城墙另一边的井台旁边蹲下来,舀了一捧水送进嘴里。水是凉的,带着沙土的气味。她蹲在井台边上,把那枚青铜碎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碎片断口处那层暗红色的铜锈比昨天又深了一层——像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浸过。"阿燃。"她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他说那口井底下有半柄斧子。我娘说那是她家的东西。"

      狐狸从她背上探出脑袋,尾巴尖搭在她肩上。"……你要回去拿?"

      沈青灯把碎片翻过来看背面。光滑那一面上,手掌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指节、掌纹、月牙弧,全部和她自己的右手吻合。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揣回怀里。"保护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她说,"我不想再等了。"

      她站起来。从无患城出来到现在,她走了快一个月。她背上的狐狸从六条尾巴变成了三条,又救了一个孩子,又捡了一枚碎片,又差一点走进一片喊她名字的海。她不能再等了。"阿燃,我们回去。"她说。狐狸的尾巴尖在她肩上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在说"好"的标记。远处,东城的城门方向还有风在吹。风里带过来一点淡淡的、像烟又不像烟的气味。沈青灯朝着南边看了一眼。无患城在南边。干戚井也在南边。她一个月前从那里逃出来,现在要自己走回去。

      她蹲下来把那半袋荞麦面重新扎紧,把阿燃的背兜带子又紧了一扣,站起来。怀里的碎片贴着她的肋骨,温温的,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她迈出一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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