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归墟渡的红 ...


  •   沈青灯不知道那是什么把她带到那里的。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那个攥着她袖子的孩子已经走了。她睡着的时候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只在膝盖旁边找到一块瓦片——背面画着一个圆圈、里面一道波浪线,和昨晚那个孩子画的一模一样。瓦片底下压着一片晒干了的艾草叶子,是给烫伤敷的那种。沈青灯把瓦片翻过来看了看,揣进了怀里。她站起来背好阿燃,走出旧庙。东城刚刚从夜里醒过来的光线照在她眼睛上,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她发现自己脚下的方向变了。昨天她一直看着北边走,但现在她的脚已经在往东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的方向。

      "阿燃。"

      "嗯。"

      "我们在往哪走?"

      狐狸从她背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深色的线,不是山,不是树,像是某种比天更暗的东西贴在地平线上。他的尾巴在她肩上搭了一下。"归墟。"

      "那是什么?"

      阿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尾巴尖在她肩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万流归处。三界所有死掉的东西——魂魄、记忆、承诺——最后都流到那里。在那里沉下去。"沈青灯一边走一边听着。她的脚还在往东迈。她试过一次往北转,但脚刚一偏方向,右手心里那道疤就轻轻热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只好顺着那个方向走。走了一整个上午。

      沙地在脚下慢慢变了。先是沙子颜色从黄变成浅灰,再变成深灰色,然后沙粒越来越粗、越来越湿。像踩在退潮之后还没干透的河床上。又走了一阵,脚下的地面完全变了——沙没了,是黑色的砾石,大片大片地铺着,缝里长着一种暗红色的、像珊瑚一样干硬的东西。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断龙山南面那种松脂味、沙海边上那种干砖窑味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很重很重的、像生锈的铁器在水里泡了很久之后被捞起来晒干了的气息。

      然后她看见了海。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水。无患城的河是青灰色的,北境的井水是土黄色的,断龙山上淌下来的金色黏液是蜜色的——但眼前这片水是暗红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像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很久之后渗出来的、沉着的大片大片的红褐色,从她脚下的黑色砾石边缘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水面很平,平得像一面被磨过无数次的旧铜镜,一丝浪都没有。它就这么铺在那里,安静地、沉重地,像一整片睡着了的海。

      沈青灯站在黑色砾石和暗红海水交界的地方,看着那片水。她的右腿烫伤已经不疼了,瓦片下的艾草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那个孩子走之前替她换了两次。但此刻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那道月牙形的疤正在猛烈地跳动,像一颗被埋在她掌心里太久、终于听见了什么东西的呼唤的种子。她朝前走了一步。海水漫上来,淹过她的鞋面。是温的。不是断龙山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沙的温度——是像什么活的东西刚刚睡醒之后捂出来的体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布鞋已经被暗红色的水浸透了,水从鞋面的破洞里渗进来,裹着她的脚趾。她往前走第二步。

      "朱——厌——"

      她听见了。从海底。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一层一层地穿过那些暗红色的水、穿过黑色砾石、穿过她的脚底板、穿过她的膝盖、到达她的胸腔。像一个被闷了很久很久的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扯着嗓子喊出来的。那声音在喊两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朱厌。她往前走第三步。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小腿。暗红色的水在她膝盖附近打着极轻极缓的旋,像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在翻身。她的右手心在发烫,但不是疼——是一种像有人在里面攥着她的骨头、往某个方向拉的力量。

      "阿燃。"她没有回头,"有人在喊我。"

      阿燃没有回答。她感觉他醒了。他的爪子从她背上的布兜里探出来,搭在她肩膀上,指爪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往后拽。她继续走。第四步。海水没过了她的膝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青色的,是暗红色的,像海底铺了满满一层被碾碎了的红色石头,每一颗都在缓缓地、一明一暗地呼吸。她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它们排成一道一道的纹路,像一张被水泡了太久的旧地图上的山脉和河流。她认识那些纹路。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识,但她就是认识。那一条最长的、从海中心向东南方向延伸的深色纹路——那是"归墟裂口"。她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像有人在她耳边念了一遍。归墟裂口。

      她走第五步。

      水没过了她的大腿。暗红色的海水贴着她的皮肤,那种温度顺着她的腿一路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海底升上来、从她的脚底朝她的胸口推。她的右手心亮起来了。这一次不是半寸,是整道疤同时亮了,从掌根到中指根部,像有人给一道旧伤灌进了烧红的铜汁。青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涌出来,照在暗红色的海面上,把水底那些暗红色的光点映成了紫褐色。

      "朱——厌——归——来——"

      这一次不只是两个字。四个字。归。来。那个声音在喊她回去。回到那片暗红色的海里、回到那些光点铺成的旧地图上、回到那道被标记了"归墟裂口"的纹路旁边。那里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像一把椅子被人搬走了很久很久,椅腿上落了一层灰,但还有一个人在那里坐过的形状。那个位置在等她回去坐。

      沈青灯看着那片海面。暗红色的水已经没到她腰际了。她还在往前走。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攥着一小块干面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袋子里摸出来的、准备自己吃的——右手摊开着,掌心里的青光像一朵被风吹大了的蒲公英,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里。她觉得自己轻了。不是身体轻了,是那种"我该往哪走"的纠结轻了。海底那个位置在等她。她只要再走十步、十二步、十五步,她就会知道那里空着的椅子是留给谁的。她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认识那些水底的纹路。她就会知道"朱厌"是谁。

      她的右脚抬起来,准备踩第六步。

      然后她的脚踝被咬住了。阿燃的牙齿。他的后爪蹬在她腰间的布兜上,整个身子从她背上翻下来,落进暗红色的海水里——像一枚石子投进一面旧铜镜里。他咬住她的脚踝往后拖,牙齿箍在她踝骨上方的皮肉上,不重,但她动不了了。他整个狐狸都浸在水里,只露出鼻子和耳朵尖,尾巴全部炸开——三条完整的和三条断根的——在海面上扇开一圈圈的涟漪。他咬着她脚踝往后拖了一步。她站稳了。海水从她的腰际退到她的胯部。然后阿松了嘴。他从水里爬起来,湿透了的毛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圈。他蹲在齐她膝盖的水面上,仰着头看她。他的眼睛是靛青色的。但此刻那层靛青色里面有一层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层被她踩碎了又拼起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的最后一点耐心正在从缝隙里往外漏。

      "你不是朱厌。"他的声音不是那种吼出来的尖利——是低的、压着的、像一口被捂住的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是沈青灯。你给我记住。"

      海水在她周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退下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收了手,把那片暗红色的、温热的、一直朝她推的水又拽回去了。她站在原地,脚踝上还留着他咬过的那一圈牙印——不深,但她的皮肤上印着一圈浅浅的月牙形痕迹,和她掌心那道疤的形状一模一样。

      沈青灯低头看着他。狐狸浑身湿透了,沾着暗红色的水,尾巴贴在水面上,耳朵压平了,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在路边等人捡回家的小东西。他刚才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她从水里拖回来。他大概用了最后那一点剩下的灵力,因为他耷拉着尾巴蹲在水面上的时候,他的左前爪爪心里那块还没好全的烫伤正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液体。她没有说"对不起"。她也没有说"我知道了"。她只是蹲下去,把自己怀里最后那半块干面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他,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我不走了。"她说。"你松开。"

      阿燃的尾巴还绷着。她的脚踝还在他刚才咬过的那个位置,海水退下去之后露出水面,那圈牙印在晨光里泛着淡红色。她蹲着,把大的那半面饼递到他嘴边。他的鼻翼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尾巴垂下去了。他张开嘴咬住那半块面饼,没有嚼,就那么叼着,像是怕一松口连自己也要沉下去。沈青灯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狐狸的重量被水浸透了之后比平时沉了一倍,湿淋淋的毛贴在她手臂上凉飕飕的。她抱着他走回黑色砾石上,走回到海水漫不到的地方,坐了下来。她把他的湿毛拧了拧,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住他,然后把他放在自己膝盖上,紧紧抱着。

      "你刚才说的。"她的声音闷在他头顶的毛里,"朱厌……是谁?"

      阿燃叼着那半块面饼没有嚼。他的尾巴蜷在她手臂围成的圈里,轻轻颤了一下。"是你。"他说。

      沈青灯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狐狸。他的耳朵耷拉在两侧,眼睛半闭着,浑身的毛都在往下滴水。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从海里拖了回来,然后告诉她:你是朱厌。

      "那我不认。"她说。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他脑门上。"我是沈青灯。你说过的。你让我记住。我记住了。"

      阿燃的尾巴在她怀里轻轻蜷了一下。她坐在黑色砾石上,面对着一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海。海水里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她离开之后已经重新沉下去了,水面又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像旧铜镜一样的平静。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的掌心里还有一抹未散的青余烬。她的脚踝上还有一圈月牙形的牙印。她怀里还抱着一只湿透了的、叼着半块面饼的狐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毛里,他身上的水渍渗进她的脸颊和脖子,凉的,但她没有松手。

      "阿燃。刚才那片海——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狐狸动了一下。他把那半块面饼咽下去了,舔了舔嘴。他的尾巴从她手臂之间探出去,朝海面伸了半寸,又缩回来。"有。"他说,"它在等你长大到认得出那是什么。"

      沈青灯没有再问。她坐在归墟渡口的黑色砾石上,抱着怀里的狐狸,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海面。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一只飞过的鸟。她把手心摊开,那道月牙形的疤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只合上的眼睛,又像一枚还没完全褪去光泽的、正在呼吸的小小星子。她不认那个名字。但她的脚知道往哪走。她的手知道亮。她的心脏知道——那片暗红色海水底下确实有一个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她的。她现在还太小了,走过去会沉下去。但总有一天她会长到站得住。到那时候,她会再回来,站在那片海前面,把那个空了的椅子认出来。

      "阿燃。"

      "嗯。"

      "等我长大了,再来。"

      狐狸的尾巴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