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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一幅画 ...


  •   "大家好。我是林霁月。"

      五个字落下之后,展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有人鼓掌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然后连成了一片。掌声从第一排扩散到后面,从中间扩散到门口,像水波从石子落下的位置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站在话筒后面,双手握着话筒杆的银色金属面。掌心的温度已经被冰凉的话筒杆吸走了大半,指尖的余颤已经停了。她刚才说出那五个字的时候,声音从喉咙底部出来的,平稳的,没有抖。她自己在说出那个"月"字的尾音时也感觉到了——声带的振动是均匀的,没有那种被压住的气流。

      掌声渐渐落下。展厅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话筒,又抬起头来。台下好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有人在举手机录,有人在前排坐着仰头注视。她的视线从第一排扫过去——沈逢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档但仍然亮着的灯。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今天站到这里,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说。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在展厅里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响。"三年前我消失过一次。三个月前我回来了。从回来到现在,每一天都有人问我同一个问题——你凭什么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台下安静。

      "我今天的回答是——凭那面墙上的画。"

      她侧身,指向身后那面主墙。那幅《和解》在暖光灯下静静地挂着,两个背对背坐着的人,影子在脚边交握。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手势转了过去。有人在按快门,有人伸长了脖子在看。她等了两秒,然后继续说:"那幅画里的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三年前被我推开的人。我画它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即使我背对着他走了,影子还在牵着。那个影子不是我画的,是时间画的。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停下来,回头看到它。"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展厅安静,她听到了。她没有去看那个人是谁。

      "有人问我复出是不是炒作。"她的声音平稳地继续着,像一条被整平了的河面在流动,"我的答案是——如果是炒作,我不会花三个月准备这十二幅画。不会花两个月画那一幅《和解》。不会在今天之前把同一段话录了四遍,每一遍都在改掉第一次的停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黑色的,扁平的,金属外壳上有一道细划痕。她把它举起来,让第一排的人能看到。"这是一个人给我的。他跟我说,'修好了,下次用。'今天是'下次'。"

      她把录音笔放回口袋,手重新握回话筒杆上。"今天我要说的东西不多。三分钟,我说完。然后我把时间留给你们看画。"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再抖了。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握在话筒杆上,指节平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琴键。她抬起头。

      "三年前我消失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那场雨淋湿了我当时所有的画。我当时以为那些画再也干不了了。"她停顿了半秒,"但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用三年把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烘干了。"

      第一排有人的椅子动了一下。很轻微的,皮革和地面摩擦的声响。她余光看到沈逢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了座椅扶手上。只是一个动作的调整,没有别的。但那个动作的幅度小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只有她知道——那是一个"我在听"的信号。

      "那些画现在挂在别的墙上。今天这一面墙上的画是新的——是烘干之后的画。我想给大家看的第一幅画,就是《和解》。"她转身走了两步,站到那幅画的侧面,让全场的人都能看到画面和自己的脸。她的手从话筒杆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没有话筒的支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稍微弱了一些,但她没有降低音量。她提高了半个度,让声音足够铺满整层展厅。

      "这幅画的名字叫《和解》。我画它的时候花了两个月,改了九遍。最后一遍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画出了自己想画的那个东西——两个人背对背坐着,但影子里有一只手。那只手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手,是三年时间的手。它在后面牵着,不管他们朝哪个方向走。"

      她说完之后,展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快门声停了。那只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有人开始朝那幅画走过去。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两个人,然后是更多。人流从座位区缓缓地流向主墙,像河流改道。她站在画的侧面,让出了正面空间,看着那些人走近《和解》。有人在画框前面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有人举着手机拍了照,但放下之后还在看。两个年轻女孩站在画的左前方,其中一个人的眼睛有一点红了,她的同伴没有注意到,但她看到了。

      她没有留在那里。她转身走回话筒架旁边,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她握着话筒,声音在展厅里继续响着,不高,但清晰:"展厅里还有另外十一幅画。我不替你们解读。你们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东西。如果你们有疑问——可以稍后问我。我在。"

      她把话筒放回架子上。然后她后退了一步。她站在那面主墙的侧方,面对着从台下涌上来的人群,背后是那幅《和解》的一角。她的整个身体是放松的,肩膀没有绷着,下颌线没有收紧。她就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走完了长跑的人站在终点线旁边。没有再往前迈步,但也不需要再退了。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表达课上的那个同学。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外侧:"你上一次在教室里说'林'字的时候,我在。你今天说了全名。"

      "我记得。"她说,"您那天说想去学潜水。"

      老人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我今天不是来看画的。"他说,"我是来听你说完那句话的。听完了,我再去看看那幅《和解》。"他转身走了,步伐缓慢但稳健,走向那幅画的背影在灯光里被拉成一道窄长的影子。她看着那道影子,然后抬头看向第一排的位置。沈逢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隔着流动的人群和她对视。他的表情依然很轻,但他站起来了一瞬间——用很慢很慢的动作——把自己的右手抬到了胸口的位置,掌心朝内,指尖朝上。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放下了。像一个曾经被写进信里但最终被划掉的字。

      林霁月在那个距离上看到了。她看到他的右手在胸前一秒的停留,然后放下。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和走到她面前的人说话。她的声音始终平稳。从第一句"大家好"到最后一句"我在"。每一个字都落在地面上,像钉子稳稳地扎进木板里,一个都没有翘起来。

      她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倾斜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三年前那个在雨夜里转身跑掉的女孩,今天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一步都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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