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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开幕日·前 ...


  •   早上七点,林霁月醒了。

      闹钟还没响。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冬天的早晨,阳光薄而清。她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先去洗了澡。水开得很热,蒸汽把浴室镜子整个糊白了,她伸手擦出一块椭圆形的清晰区域,看到自己的脸。脸色还行,没有熬夜的青灰色,眼下有一点点淡但不明显。嘴唇的颜色偏淡,她用手指按了按,让血液涌上来恢复一点血色。然后她擦了头发、换了衣服。

      衣服昨晚就备好了,挂在衣柜门上。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有一道窄窄的褶边,不繁复,但让整个人的线条柔和了一些。裤子是深灰阔腿的,鞋子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擦干净了,鞋尖有一点光。她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把衬衫下摆塞平整,把外套的扣子扣好又解开,解开了又扣好。最后一粒留着没扣,让领口的线条更放松一些。

      她把手机、录音笔、那叠打印好的致辞稿、一个装了所有截图备份的U盘,全部放进一个黑色帆布包里。包不大,刚好能塞进这些。她背上包,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稿子在,U盘在,录音笔在。然后她拉了拉外套下摆,推开门,下楼。

      出租车到美术馆的时候八点四十分。她从后门进去,前台短发男生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就喊了声"月姐今天加油",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个度。她回了句"谢谢",穿过走廊往二楼走。展厅里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在擦拭展签玻璃面,有人在检查灯光角度。那幅《和解》挂在主墙正中央,灯光调整得恰到好处——右上方的射灯倾斜四十五度,暖白光铺在画面上,把两个背影之间的那片空白照得柔和而通透。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进了后台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镜子。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自己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已经吹干扎好了,散着几缕在脸颊旁边,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年前那个退圈的时候成熟了一些。她的下巴线条比以前清晰了些,颧骨的轮廓也是。三年里瘦了十斤又回来五斤,兜兜转转,脸上的骨骼感反而更分明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放在膝盖上,试着呼吸。一段,二段,三段,四段。四段也完整地吐出来了,没有堵。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发现指尖在轻微地抖。很细微的幅度,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摊开在深灰裤子的布料上,指尖的微颤在布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从指尖传到掌心的那种细碎的小频率,像一只蝴蝶在落地之前扑动翅膀。她没有按住它。让它抖。不是怕——是身体在为自己要做的事积攒能量。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祝晚晴探进来半个身子,脸上化了精致的妆,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黑色短外套。她看到林霁月坐在镜子前面,反手关上门,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你今天真好看。"她说,语气是直的,没有煽情,只是陈述。

      林霁月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也是。"

      祝晚晴没有接话。她站到林霁月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从镜子里和她对视。两个人隔着镜子互相看了几秒。然后祝晚晴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种冒泡的苏打水般的语调沉下去,变成了一杯静置了很久的温水:"你三年前就该站上去的。"

      林霁月在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她看到祝晚晴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压住什么东西。她看到自己肩膀上方的那双手,祝晚晴的指尖压在她灰色外套的布料上,力道轻柔但稳定。

      "但三年前你站不上去。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你的对手准备了武器,你没有。"祝晚晴继续说,"今天不一样了。你的武器在包里,在手机里,在你身后那幅画里。你有了这些,才站上来。所以今天你站在台上,不是'重新开始'——是你'终于开始'。"

      林霁月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搭在祝晚晴放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双手的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开口:"晚晴,我今天在台上要说三分钟。那三分钟里,我不会回头看任何人。包括你。"

      "我知道。"

      "但如果我卡住了——"

      "你不会卡。"祝晚晴打断她,从她肩膀上松开手,绕到她面前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裙摆铺在地面上,酒红色的一小片像落在地上的花瓣。她仰头看着林霁月的脸:"你上周的表达课录了四遍录音,每遍我都要听了。第一遍卡了三次,第二遍卡了两次,第三遍卡了一次,第四遍流畅。你今天不是上去试——你今天上去把第四遍放出来。"

      林霁月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穿酒红色裙子的闺蜜,三年前在宿舍门口塞纸条说"我信你"的那个人。她把右手伸下去,掌心朝上。祝晚晴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祝晚晴站起来,后退两步,靠在桌沿上,表情恢复了那种平时带点调侃的松弛:"行了我煽情完了。你再紧张一下就该上台了。"

      林霁月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左边先右边慢。她转回去面对镜子,把头发重新拢了拢,从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黑色的、扁平的、金属外壳有一道细划痕的那支。她按下播放键,把最后一版录音外放出来。休息室里响起她自己的声音,平稳的、克制的、每一个字的位置都准的。她听着那段录音,跟着默念。念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合上了嘴,只用耳朵听。录音播完,她把录音笔收回包内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几点了?"她问。

      "九点四十。"祝晚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嘉宾已经开始入场了。"

      "沈逢在吗?"

      "在。第一排坐着呢。"

      林霁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下看。正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签到,有人在寒暄,摄影师的闪光灯在十一月的淡阳里间断地闪烁。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艺术杂志的主编、合作过的策展人、一些社交媒体上的艺术博主。还看到了美院的两个同学,站在门口和前台男生说话。人比她预想的多。那面《和解》的前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在观看,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她放下了窗帘。

      "你不紧张?"祝晚晴站在她身后问。

      "有一点点。"她把手抬起来,摊开给祝晚晴看。指尖的微颤还在,幅度比刚才还大了一点点。"但这不是害怕的抖。是我整个人都绷着准备做一件大事情的那种抖。"

      祝晚晴看着她的手,然后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指尖。"好,"她说,"那让它抖着。你上去的时候,手握着话筒,话筒的震动会把你的抖转化成声音的频率。"

      林霁月看了她一眼,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又松开。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四段。一段比一段深,最后一段吐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胸腔底部有一层东西被揭开了,像水壶的盖子被掀掉以后蒸汽终于有了出口。她低头把帆布包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稿子在、U盘在、录音笔在。然后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祝晚晴一眼。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祝晚晴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嘴角是笑着的,"你回来的时候,那幅《和解》面前会有更多人。"

      林霁月推开门。走廊里感应灯依次亮了,暖白色的光铺了一条路出来。她走在那条光路上,经过二楼走廊,经过那间空了的办公室,经过那面主墙上的《和解》。她走过画框的时候侧头看了它一眼。背影、间距、影子里交握的手。她在画前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展厅里人头攒动,灯光从各个方向汇聚到展厅中央的那一片空白区域。那里有一支话筒架,银色的金属杆已经立好了。

      她握住楼梯扶手,一只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然后第二级。第三级。她走到底,脚踩在了展厅的水磨石地面上。人群中有几个人认出了她,目光聚过来。她没有躲。她穿过人群,走到话筒架前面,站定。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话筒。银色金属杆是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在轻微地颤。但她没有缩手。

      第一排的位置,她看到了沈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坐在靠中间的座位上,旁边是陆衍、许乐、前台男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沈逢没有举起手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一棵树的影子在那个位置固定了三年没有移动过。

      林霁月握住了话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整。她抬头,对着台下已经坐满的、还站着的、从门口涌进来的所有面孔,开口。声音从话筒里扩出来,在整层展厅里回荡。第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颤消失了。像琴弦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大家好。我是林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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