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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开幕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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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定在晚上七点。
下午四点开始,林霁月就跟着陆衍在展厅里做最后的检查。灯光、展签、动线指示牌、香槟塔的位置、媒体签到台的笔够不够用。她跑上跑下十几趟,脚后跟磨得发红,但一刻也没停下来。不让自己停,是因为一停下来就会开始想那件事——周敬川被拒了席位,但他说了"顺路来看看"。他会来吗?会从哪里出现?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会不会又变成那个"失语者"?
她不想去想。所以她不停地干活。
六点半,宾客陆续入场。展厅里慢慢热闹起来,衣香鬓影,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艺术圈的人林霁月大部分认识面孔,但没有人认识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手里端着一个银色托盘,上面放了五六杯香槟。她在人群边缘穿行,安静地将酒杯递给需要的人,然后退回到角落。
沈逢站在主展墙前面,正和一家艺术杂志的主编交谈。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对方说,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句。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看起来和三年前不一样了——更沉稳了,肩膀的线条更宽了一些,说话时手势更少了一些。
林霁月在角落里看了他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七点二十分,开幕式致辞开始。陆衍先上去说了欢迎词,然后介绍了本次展览的主题——"不被人看见的人"。他讲完之后看向沈逢,示意他上台。沈逢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话筒前面。他的开场白很简短,声音在整个展厅里回荡,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这个展览的名字叫'不被人看见的人'。展出的作品来自一位匿名的画家,署名'Moon'。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长相,不知道她白天做什么工作。但我们知道她用画笔在替一些被遗忘的人说话。"他停顿了半秒,视线往林霁月站的那个角落扫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我们认为,艺术的意义不在于作者是谁,而在于作品本身是否能让人停下来,看一眼。"
掌声。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快门按下的声音。林霁月靠着墙,手里空托盘垂在身侧。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她忍住了。
她以为自己能撑过这一整晚。直到那个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好热闹啊。我来晚了,不好意思。"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故作亲切的油腻感。林霁月的背在那一瞬间僵直了。她认出了那个声线的频率、节奏、尾音的处理方式。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声音是什么质地。但她没有。她记得它。它曾经在她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响起来,带着笑,但底下是凉的。
她转过身。门口站着周敬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一种在公共场合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眼镜,挎着名牌包,看气质像是他的助理或学生。门口的短发男生明显犹豫了一下——席位已经满了,但他已经进来了。短发男生往展厅里看了一眼,在找陆衍。
陆衍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沈逢。沈逢正在和媒体说话,头微微偏着,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他说话的速度没有变,但林霁月注意到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像是一个随时可以动作的预备姿势。
周敬川像一条进了门的鱼,悠然自得地穿过人群。他沿途和几个人打了招呼,都是艺术圈的面孔,有人认出他来,客套地寒暄了两句。他一路走到了主展墙前面,停在了"Moon"的第一幅画前面。那幅画的外卖员。他背着手,微微歪头,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音量不大,但在这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展厅里,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到。
"这笔触,"他说,"有点眼熟啊。"
林霁月手里的托盘"当啷"一声脱了手。银色金属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整个展厅的人都被这个声音吸引过去,目光集中在角落。她蹲下来去捡托盘,指尖颤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抓稳。站起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凉的,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层壳,只剩下一副空架子站在那儿。
她看到沈逢在动。他从人群中走出来,往主展墙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定。他经过林霁月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感觉到他走过时带起来的那一小阵气流。他走到周敬川面前,站定。
"周教授。"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连个问号都没带,就是一个陈述句。"您来了。"
"沈馆长,好久不见。"周敬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扩了扩。"你们这个展有意思啊。匿名画家,不被看见的人——选题不错。不过这个笔触啊,我一看就觉得亲切,像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的手艺。您不觉得?"
沈逢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就那样看着周敬川,大约两秒的时间,然后开口:"周教授,您说的是谁?"
"哦,没什么,随口一提。"周敬川摆摆手,又回头看了一眼画,"这位'Moon'要是愿意露面,我倒真想认识认识。毕竟这种用色习惯,我教了二十年,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路数。"
他说"一看就知道"的时候,视线从画上移开,往展厅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经过了很多人——陆衍、许乐、前台男生、几个面熟的策展人。最后它停在了林霁月身上。她站在角落,手里攥着那个捡起来的托盘,指节泛白。她和他对视了。
三年前办公室里的那个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的。那种审视的、笃定的、带着戏弄意味的目光。像一只猫把老鼠按在爪子底下,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她看着那个眼神,感觉自己膝盖在软。她想走。她想从那个角落里消失。她想变回"林月",变回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透明人。
但她没有走。
她把手里的托盘搁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大腿的肌肉在颤抖,但她还是踩稳了。她往前迈了第二步。第三步。她穿过人群的缝隙,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面主展墙,走向那幅画,走向站在画前的沈逢和周敬川。周围的人在看她——那个穿深蓝色裙子、刚才打翻了托盘的年轻女人,现在正笔直地朝主展墙走过去。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走到沈逢身边,站定。然后她看着周敬川。
"周教授。"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有抖。"您说这笔触眼熟,是好事。说明三年前您没认真看过我的画,今天倒是认真看了。"
整个展厅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周敬川脸上的笑容裂了一道缝,很细很细的缝,像被刀尖划了一下。他看着林霁月,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是——"
"林霁月。"她说。三个字。完整地、响亮地、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然后她侧了侧身,指向身后那幅画:"这组画是我画的。'Moon'就是我。您觉得眼熟,是因为三年前您说我抄袭的那个系列,用的就是同一种笔触。您当时看不出来,现在看出来了——是因为那时候您根本没看画,您在看别的东西。"
周敬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展厅里几十双眼睛全部汇聚过来,有人举起了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沈逢站在林霁月旁边,他没有替她说话。他只是站着。像一把撑开了但没收拢的伞,给旁边的人留着空间。
林霁月看着周敬川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膝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三个字落地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失语者"了。她是那个在毕业展上跟三百号人讲"光是指路的"的人。
周敬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扯出一个很僵的笑容:"你认错人了。我只是来观展的。"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整整一倍。他身后的年轻女人愣了一拍才跟上。门开了,关上了。展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陆衍第一个鼓掌了。接着是许乐。接着是前台男生。接着是整个展厅里那些举着香槟杯的、拿着相机的、穿着讲究的陌生面孔。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像一场雨刚刚开始下。
林霁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全是汗。她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三段。一段,二段,三段。那口气从她胸腔最底下被掏出来,像搬开了一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她转过头,看向沈逢。他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而亮的东西。像深夜里窗户上凝的一层霜,也像太阳出来之前湖面上第一道反光。
"你说了。"他说。
"嗯。"
"没有结巴。"
"……没有。"
他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很小幅度的,左边先动。但她看到了。
"门口那块石头,"他说,"今天没用上。"
林霁月低头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左边先,右边慢。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没掉下来的水光,但她在笑。
"下次再用。"
展厅的灯光暖白而明亮。那幅画上的外卖员还在路灯下等单,便利店的女孩还靠着货架睡着。而站在画前面的那个年轻女人,此刻正安静地、完整地、亮堂堂地站在所有目光的中央。她没有躲。
她说了。她站住了。三年前那个被撕碎的名字,今晚被她自己拼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