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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他的办公室 ...


  •   开幕前最后一天,林霁月去送最终版的媒体通稿。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了打印好的通稿和开幕流程表。陆衍让她直接送到沈逢办公室签收,说时间太紧,等不及邮件往返了。她看了一眼表,下午三点半,他应该正在办公室。她上了二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光洁的水磨石地面,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她走到门口,门开着一道缝,没有完全关上。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

      她推门进去。沈逢坐在桌后,正在看电脑屏幕,左手边放着一杯茶,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手里的文件夹。"什么东西?"

      "通稿和流程,陆衍说让你签个字。"

      "放桌上。"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面左侧,但他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的手机响了,他划开接起来,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朝她做了一个"放这就行"的手势。她点头,把文件夹推到他手边。然后她转身要走。转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放在他右手边那摞文件旁边,有一本翻开的书。

      《艺术的故事》。

      书脊已经开裂了,封面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书页中间夹着一张露出半截的纸。纸边泛黄了,边缘有折痕,像是被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她认得那本书。大学的时候她送过他一模一样的版本。大三那年沈逢过生日,她省了两周的饭钱买的,精装本,定价三百多。那年她穷,三百块对她来说是整整半个月的零用钱。她把书递给他时故作轻松地说:"生日礼物,随便买的。"他翻开扉页看到她在上面写了字,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书封的照片,拍的是那行她写的小字。

      现在那本书就放在他桌上,翻开了,夹着半张画。

      林霁月的脚步停住了。她知道那是什么画。她画过的,大四那年,在他过完生日之后的某天。他在画室里睡着了,趴在一张还没有画完的建筑草图上面,右手还攥着铅笔。她坐在他旁边,用素描本偷偷画了他。没有打稿,直接下笔,三十分钟画完,画的是他侧趴着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线很放松。那幅画她画完之后没有给他看。她夹在自己那本《艺术的故事》里,忘了取出来。后来那本书被她翻过很多遍,画一直夹在里面。一直到退圈那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那本书不见了。她以为是搬家弄丢了。

      原来在他这里。他一直留着。连她夹在书里忘了取出来的画,他都收好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沈逢还在打电话,语速平稳,说着什么"开幕当天的媒体动线"之类的事情。他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这本来是她快速离开的好机会。但她没有走。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画。隔着两步的距离,她能看到自己铅笔的笔触痕迹——侧面的轮廓线用了比较重的力道,头发的地方涂得比较松,睫毛画得很细,像几根轻扫过去的灰线。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画纸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是他自己后来添上去的。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微微凑近了一点,辨认那行字——

      "睡着的时候做的梦是醒着的。她坐在旁边。"

      她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沈逢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本书,看到了那张画,看到了她的表情。他没有把书合上,也没有把画藏起来。他就让她看着。

      "你那天画完之后忘了带走。"他说,语气很平,"我后来发现那本书换了一本。你那本不见了,我猜到是被人收走了,就在图书馆找了一本一样的,把画取出来,夹在了新的里面。"

      "你怎么知道画的是你?"

      "画室那天只有我一个人趴着。"他说,"而且——你画里的睫毛数量比实际的少了三根。你数少了。"

      林霁月低着头,视线钉在那行圆珠笔字上。"睡着的时候做的梦是醒着的。她坐在旁边。"这句话写得潦草,笔迹歪斜,像是半夜在什么昏暗光线下写的。她想象那个画面——他在深夜的书桌前翻开这本书,看到那幅画,在右下角添了这句话。就像她三年前在储物间看到的那些"今日未回复邮件"一样。一年,两年,三年。她用沉默回应他,他就用沉默覆盖她的沉默。一层又一层,像雪落在地上,无声的,越积越厚。

      "沈逢。"

      "嗯。"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留着提醒自己。"他说,"提醒我有一幅画是别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画的。不是因为我要求她画。是因为她看到我睡着的时候,想画。"

      林霁月的鼻尖又酸了。但她忍住了。她没有哭。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把那张画从书页里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看,然后翻过面。纸背是空白的。她在空白处摸了摸,抽屉里没有她的笔,她的笔在三楼工位的笔筒里。但她从大衣口袋里翻出一支润唇膏,用润唇膏的盖子抵着纸面,划了一行字。没有墨水,只有压痕。她写的是:

      "这次没有数错,是二十一。正好。"

      她写完把画翻回正面,轻轻夹回书页里,合上书,放回原位。然后她直起身,看着他。

      "我数过了。"她说,"你右边的睫毛比左边多两根。你睡着的时候右边脸压在桌上,睫毛被压得翘起来一点。所以我当时画的时候,右边画了十一根,左边画了九根。不是少画了三根——是你醒着的时候睫毛是垂下来的,你看不到翘起来的那两根。"

      沈逢看着她。他脸上那个"端着"的表情在这一刻松动了。一层很薄的东西从他眼底浮上来,薄得像水面的油膜,但他没有掩饰它。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记住了。"

      "嗯。就像你记住我系鞋带绕两圈一样。"

      他没有说别的。他只是低下头,把《艺术的故事》从右手边拿到了左手边,靠近心脏那一侧。书页间的画被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段泛黄的边缘。

      林霁月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通稿我签了,放我桌上就好。明天开幕式,你站第一排。"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第一排做什么?"

      "替你那个'Moon'看看热闹。"他说,"周敬川明天的席位被拒了,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我已经在门口放了石头。"

      她站在门口,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热了。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缝合拢之前,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自言自语的笑。很短促,像是终于忍不住放出来的一口气。

      她走在走廊里,感应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又一排一排地在她身后熄灭。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但那种快不是慌,不是怕。是另外一种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沾着布展时粘的灰,在指缝里细细的一层。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有。但她感觉那里有一盏灯。很小,很细,焰心微微偏向右边。

      有风。

      她笑了笑,梨涡左边先出来,右边慢一点。她没有抿,让它待在那里。然后她下了楼,走进展厅,站在那面挂着她画的主展墙前面。明天这里会来很多人,会有媒体,有同行,有策展人,有收藏家。那个被她用了三年"Moon"遮掩起来的名字,也许明天就会从阴影里走出来。也许不会。

      但她站在这里。她还站在这里。在他放满了她废稿的储物间楼上,在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石头外面,在每次走过就会感应亮灯的走廊里。她还在这里。

      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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