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唐竹英

23、雪下面，埋着人的尸骸 “朝廷坐拥

　　宣国便是如此，寻常百姓严禁跨城交易，唯有借助官府或妖魔的力量，才能躲过关卡的盘查。
　　各城百姓之间不能互通有无，自产的物产便没了销路，富足的城池永远富足，贫瘠的土地永远贫瘠。
　　雪城正是一处惩戒之地，专门囚禁来自仙、魔、妖、人四界的罪民，原本物产就极为匮乏。历经漫长的封禁与惩罚，许多罪民早已沦为普通黎民，却依旧不得踏出雪城半步，永世承受着匮乏的折磨。
　　雪城的地理条件本就恶劣，一年里有八个月冰天雪地，唯有四个月能得片刻喘息。可这两年气候剧变，每年竟有十个月被冰雪覆盖，只剩两个月能盼到冰雪消融。
　　每逢这样的大冰灾，百姓生计无以为继。
　　这些年，全靠楚流萤暗中接济。
　　她天生无心，旁人根本探不到她的灵识，更无从察觉她的踪迹；又因受苍冥之神下的咒，生而为盗，注定要做那些好人不能做、不敢做的事。
　　她悄无声息地，将粮食、蔬果运入雪城，才让那里的百姓与罪民，熬过了那些最难捱的寒冬。
　　对楚流萤来说，接济雪城早已成了日常。
　　宣国以云城为都城，圣君居此总掌全国政令，云城也设城主，辅佐圣君打理都城军政民生，下辖周边依附村寨，是唯一受圣君直接督管的城主辖区。
　　另有七座主城各设城主，统辖一方，都行郡—镇—村三级建制，层层相扣，统归于圣君与云城中枢。
　　唯有雪城是个例外。
　　它不属八城之列，无城主、郡守等任何官职，也无层级划分，只有被冰雪封冻的城池和零散村落。
　　雪城百姓都是四界罪民及其后代，由圣君直接派来的监军粗暴管控，连最基本的物资调配权都被剥夺，是悬在宣国与四界头顶的一块惩戒碑，被永世冰封在整个行政体系之外。
　　在青城界原收粮时，楚流萤行事素来缜密，反复叮嘱周边百姓，切莫泄露她们的身份，百姓虽心中纳闷，却也一一应下。
　　为安全起见，楚流萤还是消除了他们的记忆。
　　待粮蔬果品全部收齐，一支庞大的粮队便悄然启程。
　　楚流萤以灵力布下温养结界，将满车粮蔬全部护住，既能锁鲜保藏，又可抵御沿途雨雪风霜，任外界天候变幻，车内物资都安然无恙。
　　粮队一路向北，行至雾城地界，周遭便被浓得化不开的大雾裹住。
　　去往雪城必得经过雾城。这雾城常年被瘴雾笼罩，雾霭凝而不散，遮天蔽日。田间稼穑难生，百姓无以为计，流离失所者遍地都是，老弱妇孺蜷缩在破屋寒舍，满目凄苦。
　　楚流萤见此景，心头一沉，她本想先赶去雪城解燃眉之急，雾城救济原是后算，却不忍见百姓饥寒交迫，便嘱锁锁暂留部分粮米，趁瘴雾最浓、视线难及之时，悄悄往周边村落布施，速去速回。
　　又嘱咐：“布施完毕，务必再返回青城去购置一批粮食，并唤上墨痕同行，北上雪城，切莫耽搁行程。”
　　吩咐妥当，楚流萤便驭着主力粮队继续向雪城进发，只待雪城事了，再折返雾城彻底赈济。
　　锁锁依言布施完毕，不敢停留，又听令即刻回身赶往青城。
　　行至半途，恰逢月儿寻来，她既已知晓众人所为，一心要同做这济世之事，更盼着能早日见到楚流萤，便执意随锁锁同行。
　　二人快马加鞭赶至青城新的粮市，墨痕早已等候在此。三人汇合后，当即收购大批粮米物资，又从谷中召来十几名弟子，装车整队，循着楚流萤的踪迹，匆匆向北追去。
　　雪城地界的风裹着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
　　墨痕、月儿、锁锁等一行人驱马向北，越往深处走，天地越是一片苍茫死寂。
　　雪城边境的村落一个连着一个，都是门户紧闭，墙头覆着半人深的雪，推门便是吱呀的朽响，院里荒草被雪压弯了腰，连半缕人烟气都寻不到。
　　楚流萤的车马痕迹早被连日的大雪盖得严丝合缝，马蹄踏在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坑，转眼便被新雪填平。
　　一路追来，竟无半分线索。
　　墨痕抬手唤出雪灵鸟，那羽色泛着莹白的雀鸟振翅飞入风雪，绕着村落盘旋数圈，归来时只在他掌心轻啄，啼声清寂。它也寻不到楚流萤的气息，唯有风雪里散着淡淡的、未散尽的药草味。
　　三人循着那点药香，又行两里，才在一处半塌的山村里，望见一间漏雪的土屋，窗棂破了大半，用茅草胡乱堵着，里头竟隐隐有微光。
　　墨痕心头一紧，推门而入时，风雪卷着寒气灌了进来。
　　楚流萤就坐在土屋中央的矮凳上，身前摆着半袋未分完的粮食，手边散落着几包草药，烛火在她身侧摇摇晃晃，映得她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
　　她垂着眸，指尖抵着眉心，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玉像，连有人进来，都未曾抬眼。
　　“阿萤，你没事吧？”墨痕的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急切，几步走到她面前，见她眼底红得厉害，眼下覆着青黑，更觉心头揪紧。
　　楚流萤依旧没作声，仿佛没听见一般，目光落在地上的雪痕上，那雪是从破窗飘进来的，落了薄薄一层，沾了她的衣摆。
　　月儿见她这般模样，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脸颊贴在她微凉的背上，带着哭腔道：“楚公子，你没事就好，月儿找你找得好苦，心里慌得很！”
　　她的力道不算轻，可楚流萤还是僵着身子，没半分回应。
　　锁锁轻轻拉了拉月儿的衣袖，将她扶到一旁，自己则蹲下身，轻轻握住了楚流萤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谷主，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问，似是终于触到了楚流萤心底的弦。
　　她缓缓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吐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一路从边境进来，这些村子都空了。”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的茫茫风雪，指尖都在发颤：“雪下面，埋着人的尸骸，我扒开看过，有的是冻僵的老人，有的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都是冻饿而死的。我们带了这么多粮食，这么多草药，可能布施到的，不过十之一二，剩下的人，要么走了，要么就埋在这雪底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若是我来早一点，再早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救几个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她眼底的水光碎了。
　　墨痕站在一旁，沉默片刻，沉声道：“阿萤，世间事，有很多是天命，我们能做的，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楚流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朝廷坐拥天下，粮草无数，可他们连这点人事都不愿尽。边境苦寒，守边的兵卒尚且吃不饱，何况这些百姓？他们早把这里的人，忘了。”
　　这话落时，土屋里静得只剩风雪刮过破窗的声响。
　　墨痕看着她眼底的失望与痛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坚定：“朝廷不尽，那便由我们来尽。”

作者有话说

第1次修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