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东方桔雪

210、再吻我一次 此刻的苏夜

　　楚流萤静静听完，轻声叹道：
　　“苏夜白，原来你幼时这般孤苦。先前幻境里那一大桌等候你归家团圆的家人，都是你心底放不下的执念。”
　　苏夜白眼底泛起浅淡怅惘：
　　“没错。我总幻想着阖家团圆，父母长辈、一众亲眷齐齐等我归来，满桌珍馐佳肴，有独属于自己的屋舍厅堂，热热闹闹，安稳圆满。
　　可在仙界，那到底只是泡影，从未成真。在凡间，倒曾真切拥有过。千年前的那一世，身为凡人的我，居于城中西北巷深处，那时我身旁满是亲人，父母俱在，亲友环绕，一大家人相守度日，何其热闹。你莫非不记得了？那时的小白，可是有满满一大家子人相伴的。”
　　楚流萤斜斜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冷讽：
　　“你真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果然是苍君血脉，骨子里尽是风流习气。那一世的你，一会儿化身小苏，一会儿化身小白，一会儿又是阿夜，层层化名，到头来全是用来勾我心神的幌子。
　　你煞费苦心，勾走我的魂魄，搅得我凡心大乱。当初的我也真是天真，还以为遇上了真爱，到头来才知你不过是个骗子，一人分作小白、阿苏、小夜三重模样来戏耍我，这般作弄，你当真觉得有趣？苏夜白，你同你父亲苍君一样，骨子里自带骗术。”
　　苏夜白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急声辩解：
　　“阿萤，任凭世事几番更迭，我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每一次转世，往昔记忆全部被抹去，自然我便不认得你。”
　　楚流萤抬手，轻轻捶了一记他的胸膛，语声带着几分愠意：
　　“听你这话，是在怪罪我？怪我常常消除你的记忆？”
　　苏夜白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语气满是委屈：
　　“要说真正的骗子，是你才对。足足骗了我万年之久，心情好些便留几分过往记忆予我，一旦心生隔阂，便将我所有念想一扫而空。等我全然不识你，你反倒转头指责我薄情善骗。我的确是苍君之子，可我性情随我母亲，一腔痴心至死不改。当年我母亲，便是太过痴恋苍君，最后郁郁而亡。”
　　楚流萤微微一怔：“这些往事，你从未曾向我提及。”又问：“仙人也会殒命？我在仙界之时，可闻所未闻。”
　　“仙人也有求死之法，若无心留恋长生，自能了结自身。我母亲本有独属于她的仙心，却全部渡给了我。”
　　楚流萤惊道：“什么？你那非同一般的仙心，竟是你母亲赠予的？”
　　“正是。我先天生出的只是寻常仙心，我父亲当初靠近母亲，贪图的从来只是她那颗独一无二的仙心，半分真心也无。可母亲怀上我之后，暗自耗费修为，将自身仙心渡给尚在胎中的我。我降生之时便身负绝世仙心，凭此坐稳北域仙君之位。而母亲失了仙心，再无半点可供苍君觊觎之处，被他彻底抛弃，日日看着他与各路仙娥厮混，终是郁结难舒，无声逝去，肉身化作纷飞花瓣，消散得干干净净，世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楚流萤抬首望向他，目光顺着冷白利落的下颌缓缓往上，月色衬得他眉眼清俊孤冷，一滴清泪正凝在眼底。
　　她望着他，轻声道：“苏夜白，你落泪了，是在思念你母亲吗？”
　　苏夜白语声低沉酸涩：“怎能不想，她是生养我的娘亲。”
　　楚流萤心下一软，安抚他：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你是不是也盼着有一处归所？等我们将所有俗事了结，一同寻个安稳去处，好不好？”
　　“仙界或许就是归宿。”苏夜白垂眸，眼底漾开温柔，“它的确不同于凡间，缺乏了些烟火气，可只要能与你相伴，身在何处，何处便是家。”
　　这话落音，苏夜白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俯身轻轻地朝她额间印下一吻。
　　楚流萤没有避让，微微仰头望着他，轻声央求：“再吻我一次。”
　　苏夜白再度低头，这一回，唇瓣稳稳覆上她的唇。温热相触的刹那，两行清泪自楚流萤眼角滑落。她心中默然轻叹：此刻的苏夜白，便是千年前纯粹的小白，今夜，他完完整整属于我。
　　二人牵手，并肩在林间缓步慢行。四下树影婆娑，寂静安宁。楚流萤环顾周遭，道：“此地倒是难得，半卷书卷都寻不见。我特意寻了这么个好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书籍存在。”
　　苏夜白蹙眉：“阿萤，你这话另有深意？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凡有书籍之地，便都有圣君耳识。我们心底所思、口中所言，都会被他全部听去。”
　　苏夜白神色一紧。
　　楚流萤冷冷地勾了勾唇角：“你看，我说你素来欺瞒我，你还不肯认，这么多年，我被你蒙在鼓里，受尽苦楚。”
　　“我并非有意欺你，从前我全然不知内情，也是近日才察觉端倪。”苏夜白急忙解释。
　　楚流萤凝住他双眼，目光锐利：
　　“宣国圣君本体乃是书妖，这件事你竟毫不知情？你身为他倚重的权臣，与他常常相处，居然未曾察觉？”
　　“我身为妖尊，统御妖族，向来无从窥探他的本体秘辛。直到他此次出关，行事处处透着古怪，更拿你常服的镇心丸作筹码相胁，我心中才生出猜疑。”
　　密林中，夜风穿枝而过，楚流萤长长一声叹息，满心怅然：
　　“我当真万万没有料到，竟是这般局面。我实在不曾料到，圣君本体竟是书妖，更没想到他能肆意篡改天下所有书卷文字。如此看来，典籍所载，竟也不能全然当真。苏夜白，你不觉奇怪吗？书中将你我二人的过往描摹得事无巨细，这书妖未免太过执着于你我的爱恨纠葛了吧？四界之内，仙凡妖魔，有情爱痴缠之人何止千万，为何独独将你我大小情愫全部落笔在册？
　　足见他一心窥探你我的每生每世。换个思路想来，或许你我本不该是这般模样，我们本该真心相守，而非此前这般怨怼相杀。那种种求而不得、满心仇怨，都是那书妖提笔杜撰，将过往篡改得面目全非。我们不应该循着书中编排的剧本度日，应当顺从本心，凭着自己真切的记忆去认清你我之间的羁绊。我的本心记忆，从来不会被轻易篡改。可若是常年浸于书卷之中，被他捏造的文字日夜浸染，便极易生出错觉，把虚假杜撰的情节，错当成亲身经历的过往。”
　　苏夜白用力攥紧她的手，眼底满是认同：
　　“阿萤，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们许多回转世的结局，全凭他一支笔随意编撰，他妄图以文字摆布你我的命运、扭转我们的人生轨迹。这般一想，过往所有爱恨纠缠，一切都有根源。万幸你素来不喜阅书，少受他文字蛊惑，才守住了真实过往。”
　　“不，这些年，在墨痕的熏陶之下，我也读了不少典籍，不过，我却始终分得清书中故事与亲身经历，从不会将二者混为一谈。那人费尽心机想要篡改我的思绪，逼我笃信笔下捏造的一切，可我生来怀有四心，四心相互制衡拉扯。我的人心虽会被文字吸引，可我的妖、魔之本心，向来向往自在山野，不愿被书页里的条条框框困住，它们帮我守住了最原始、最本真的记忆。”
　　“阿萤，我们下一步应该如何行事？想来此事书中定然早有记载。”
　　楚流萤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会先顺着他笔下写好的剧情走，再给他一个始料未及的结局。”
　　苏夜白神色凝重：“依我揣测，他这般日夜窥探你我，并非对我有心，而是爱慕于你，一心想要将你彻底独占。不出意外，他下一步，便是要与你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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