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东方桔雪

20、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心，千百次地捧给你 世人都称你

　　幽萤谷方圆数十里与世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谷中山川相绕，河流蜿蜒穿谷而过，山崖奇峻、幽谷清幽，还有连片的草原铺展在缓坡之上。
　　谷内水草丰美，屋舍连绵，木屋瓦舍错落相依，庭院楼阁隐在林木间。更有良田阡陌纵横，牛羊成群悠游。
　　独有的地理气候让这里四季风物都盛，一派安宁富庶景象。
　　幽萤谷的弟子守着这方家园，日夜轮值，随时听候谷主调遣。
　　而楚流萤的恩惠遍及宣国九城，凡受过她接济、蒙她庇护者，都以幽萤谷弟子自居，散在九城各地，成了她暗中可随时调动的帮手。
　　此次楚流萤归谷疗伤的消息传开，谷中男女老少，无论是在册弟子，还是世代居谷的百姓，都挂心不已，纷纷携了时令鲜物、拿手吃食赶来探望。
　　此时的楚流萤已换回男装，一身素色劲衫，虽面色尚带几分苍白，却难掩清隽气度。
　　她行至居所门前，谷中众人早已围在一旁，见她走来，纷纷上前，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与牵挂：“楚谷主回来了！”“谷主可算安好，我们日日挂心！”“这是刚摘的凝露莓，谷主快尝尝鲜！”“我做了您爱吃的紫苏爆蛙面，还热着哩！”
　　弟子们虽满心亲近，却始终守着礼数，躬身行礼时神色肃穆，眼底是藏不住的敬重，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旁的孩童们却无这般顾忌，蹦跳着围上来，拽着她的衣袖脆生生唤：“楚哥哥！楚哥哥！”
　　他们将手里攥着的小颗火枳果往她掌心塞，眉眼弯弯满是依恋。
　　楚流萤抬手揉了揉身旁孩童的头顶，唇角漾着柔和的笑，一一接过众人递来的吃食，温声与大家答话，语声虽轻，却让周遭的人都觉心头暖意融融。
　　谷中炊烟袅袅，果香与食香缠在一起，伴着众人的笑语，成了最安稳的归处。
　　众人散去后，谷中复归静寂，墨痕扶着楚流萤回了寝居，转身便取了药箱来，炉火烧得温软，药香袅袅漫开。
　　他先前已对众人道，楚谷主需静养，待身子稍复再叙话，众人闻言，都是心头酸涩。
　　有人低声叹：“咱们楚谷主，从来都是在外头奔波，劫富济贫，为众生求活路，何曾在谷中享过半日清闲？”
　　有人泣语：“谷主唯有伤重难支时，才会回谷疗伤。每次归来，都是病骨支离、气息奄奄的模样，养好了，便又转身奔赴尘世。”
　　这话戳中了众人心底的事，谁都清楚楚流萤的不易，便都压下心头关切，轻手轻脚散了，不愿扰了她的静养。
　　寝居里，墨痕碾药的动作轻缓，目光落在榻上的楚流萤身上，满是怜惜。
　　待药汁熬得差不多了，他坐在榻边，声音里裹着哽咽：“阿萤，你这辈子，实在太累了。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歇过。世人都称你为大盗，你甚至不以女儿身现世，可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懂你的难？你是实打实地为了苍生在硬扛。”
　　他抬手，轻轻拂过楚流萤颊边的薄汗，语气更沉：“这无心咒，是上苍对你的不公啊。你生来无心脏，偏要靠着一桩桩善事、一次次济困扶危，一点点攒出诚心肉，你的心，必得靠一点点碎肉拼凑，必得用盗功博取，若哪次我们盗得不正义，那碎肉还会消去，还会让你活活承受锥心之痛。”
　　他叹息一声，又说：“过去，你把自己两颗心都给了他，何苦来哉？这一世饱受这无心咒折磨，上天待你，太狠了。”
　　楚流萤靠在软枕上，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一丝淡倦，却又透着一股子韧劲儿：“墨痕，这就是我的命。”
　　她抬眸，望着帐顶的流云纹，声音轻而清：“无心咒于我，是摧残，是惩罚，可何尝不是给了我活着的意义？只是我也知，盗也非正途，即便守着道心去盗，终究是盗，这是我日日都在反省的事。所以上天也在警示我，一次次的受伤，一次次的中毒，一次次命悬一线，都是该受的。”
　　话到此处，她语气微顿，染了几分伤感，却又很快凝定，一字一句道：“可我不能死。”
　　“我也不会让你死。阿萤，信我。往后我们依旧在这世间行有道之盗，纵使被官阀势力追剿痛恨，东躲西逃，这件事，我们也定要做到底。”
　　墨痕凝望着榻上的她，面色沉凝，眼底却翻涌着坚不可摧的笃定。
　　他指尖悬在她鬓边一寸，终究还是轻轻收了回去，喉间微哽，声音软得发颤，却满是执念。
　　“盗本非正途，可既然上苍罚你以盗修心，我们便都跟着你。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帮你一点一点攒齐诚心肉，让你今生能有一颗完整的心脏。你本就该有的，该像寻常人一般，沐清风，赏明月，享世间烟火美好，甚至拥有一段平平淡淡的情爱。”
　　墨痕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楚流萤抬眸与他对视片刻，只一瞬，便轻轻垂落了眼睫。
　　长睫掩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墨痕瞧着那片低垂的睫羽，心头漫上一阵涩意。
　　他淡淡开口，：“阿萤，别以为只有你会把心捧给旁人，也别以为，没人愿意把心给你。只是这无心咒缚着我们，让我束手无策。若真有法子，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心，千百次地捧给你，你信吗？”
　　声音里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
　　楚流萤心头猛地一震，指尖微微蜷起，墨痕的心意，她怎会不懂？
　　可这份情意，她承不起，也不能回应，更不敢给他半分虚妄的希望。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沉声道：“幸好，上苍给我的无心咒，需得我自己一点点攒来诚心肉，而非靠旁人的心活下去。若是真要借别人的心活，那我还不如不活。”
　　她抬眸看向他，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的决绝：“所以墨痕，往后莫要再说这般话了，没用的，我也承受不起。这话听着，只会让我觉得，我活着，本就是一种罪孽。”
　　顿了顿，她的声音轻了些。
　　“前世的选择，我无怨无悔，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对得起那份情缘。这一世，上苍让我这般活，那便这般活吧，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除了我们几个，谷中其余弟子、谷中居民，一概不能行此旁门。若以窃术为正途，这世间早便乱了。这也是我最忧心的。”
　　说这话时，她眉头紧蹙，心中有着难掩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