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萤白》东方桔雪

15、遇剪径土匪，楚流萤欲将计就计 不过一个看

　　“我辈不求虚名，纵是隐了行迹，无人知晓这些事是我等所为，也无妨。只因，我们心中清楚，这并非盗抢，不过是想将这世间不均的财富，以己之法分予黎民，盼着他们能在这苦寒艰难里，勉力撑过，求得一线生计。”
　　说到此处，石无边重重叹了口气，声息里满是无奈：“可纵使我等拼尽全力，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这贫富悬殊、大富大贫的光景，非但在我宣国，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皆是如此啊。”
　　“我们终究是幽影微光，比不得这正午之阳。并非正途，不可明说，更不可效法。行所谓的‘有道之盗’，不过是宿命所迫的下下策。我生来无心元，胸腔空寂，唯有以这‘盗亦有道’的善举，积一寸诚心，长一分血肉。待我心元归位，便敛迹归尘，做个凡人，再不染此道。唉，今生为天下盗王，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啊！”
　　林间的风掠过，卷着几分凉意，将这声叹惋散入苍茫林海，车马旁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风过枝叶的轻响，衬着满心的无力与怅然。
　　行过半时辰，刚入一片幽林深谷，楚流萤正倚窗撑腮浅眠，车前骏马忽受惊扬蹄，车驾猛地一顿。
　　林间骤然传出数声粗蛮吆喝，为首的厉声说：“停车！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
　　楚流萤轻笑：“真是俗套！”
　　石无边正经危声：“大胆盗匪，竟敢在此剪径！”
　　楚流萤自后轻按他的肩膀，语声平和：“别轻举妄动，先听他们说，问清缘由再作计较。”
　　说罢令他停车，缓掀车帘走下。
　　只见前路立着十来个蒙面人，皆着玄色长袍，骑高头大马，手中玄铁大刀寒芒闪闪。
　　为首者再度厉声喝道：“识相的便将财物尽数交出，饶尔等性命！若敢违抗，明年今日便是尔等忌日！”
　　楚流萤目光扫过众人，转头对石无边轻声叹道：“你看，我早说盗非正途，今日我们便遇上了。若是寻常平民百姓至此，怕是早已吓破胆，所幸是你我。”
　　她抬眼望向蒙面人，朗声相问：“你们为何要落草为寇？”
　　为首者粗声回道：“天下不平，我等为盗，不过是寻条捷径，求个吃饱喝足！”
　　楚流萤柳眉微蹙：“此间乃宣国风城地界，河清海晏，太平盛世，并非民不聊生之地，何来吃不饱一说？看你等装束行止，倒像是山下寨中之人，并非寻常为活计所迫的土匪流寇。”
　　为首的盗匪嗤笑一声，粗声夸道：“算你有眼光！我等本就是这山下寨里的人，占山为王只为求得舒坦富贵！你当这宣国是真太平？如今九城大盗横行，朝廷那镇御司被各路盗匪缠得晕头转向、自顾不暇，此起彼伏的案子都查不完，哪有功夫来管我们这些小盗小贼？”
　　他说着抬眼扫过车马，目光在车马和楚流萤身上滴溜溜转，语气愈发蛮横贪婪：“识相的就别指望官府来救，乖乖留下买命财！你这轿马虽不算顶豪华，却也绝不是平民人家的排场。便是没多少金银，这马匹、车轿也得留下！”
　　说罢他又指了指一旁的石无边，咧嘴狞笑：“还有这马夫，生得五壮三粗，看着就有力气，带回山寨做个打杂的小厮正好！这匹马可精壮得很，驯了做我们的坐骑再合适不过。”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楚流萤身上，眼底满是猥琐觊觎，扬声嚷道：“还有你这娘子，生得这般绝色，在宣国怕也算是女中翘楚，比那九城最有名的花魁也不差分毫！索性连人带轿一起回寨，给我们寨主做个压寨夫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为生计奔波要强！”
　　楚流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看你们这架势，寨中怕是连个女眷都没有，我若随你们上山，岂不是要独守空寨，孤独无聊？”
　　那盗匪头目当即粗声嚷道：“谁说寨中无人！我们寨主都收了十几房压寨夫人，兄弟们也各有一两个婆娘，怎会不够陪你？这几年打风沙岭过的小娘子，就没一个没听过这地界的厉害，偏你还敢多嘴！”
　　楚流萤心头一凛，面上却半点波澜未起，淡声驳道：“依我看，你们这风沙岭也不过是抢些钱财罢了，连杀人的胆量都没有，算什么英雄好汉？我见过的盗匪，个个杀人不眨眼，你们倒说说，你们杀过人吗？”
　　“谁说老子没杀过！”头头被戳中似的恼了，扬手指着石无边，目露凶光，“要不要现在就宰了他，让你开开眼？”
　　楚流萤怕石无边动用法术灵力，忙抬手按住他，对着盗匪淡淡道：“你杀他没用。这马夫看着五壮三粗，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半点力气都没有，杀他算不得本事。你倒说说，你们往日杀的那些人，莫不是都与你们有过对抗，是有还手之力的？”
　　头头顿时面露傲色，梗着脖子道：“小娘子说笑！老子刀下的鬼，有眼瞎的、耳聋的、腿瘸的弱种，也有一身蛮力的壮汉！但凡敢反抗的，或是老子们看不顺眼的，全格杀勿论！便是抓上山做小厮的，敢跑的，也一样一刀剁了！”
　　楚流萤冷笑更甚：“头领倒会说大话。风城城主薛浪向来法治严明、手段严酷，怎会容你们这伙人在山中横行这么久？”
　　头头闻言嗤笑，语气愈发得意：“薛城主？那是我们黑风寨的老相识！我们每年都孝敬他老人家一大笔钱财，他怎会为难我们？风城上下对我们这事，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怕这风沙岭的沙子，迷了眼呗！”
　　“原来如此，”楚流萤缓缓颔首，语气冷凉，“风城的风，果然大；这浪，也够大，竟能让沙子迷了众人的眼。只是你空口说白话无用，要我信你，便先让我们去寨中瞧瞧，是否真有女眷。再者，你说杀过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唯有让我们见了那些死者的尸身，我才认你们有几分英雄气，才算你们是真的杀人不眨眼的好汉。”
　　她话音刚落，一旁喽啰便凑到头目身侧，低声提醒：“二当家，这女子看着是在套咱们口风，得小心！”
　　那二当家却不以为然，扯着嘴角嗤笑一声：“女流之辈，何足为惧？”说罢扬声大吼，“来！把他们连人带车马，蒙眼押入寨中！”
　　“蒙眼倒不必了。”苏流萤唇角微勾，笑意淡凉，“我安坐车内，能瞧得到什么？方才听小兄弟称你二当家，想来你该有自己的主见，总不会惧我一个弱女子吧？”
　　二当家闻言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自负：也是，不过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配个其貌不扬的马夫，单枪匹马的，能翻起什么浪？这深山是我的地盘，我有何惧？
　　当即挥手应下，命人围了苏流萤的车马，在前头引路，往深山里的山寨行去。一路上，二当家折了片树叶含在口中，吹起粗粝的曲子，调子张扬，满是刀不血刃的得意。
　　苏流萤坐在车内，掀着车帘一角向外望，只觉此处山高险峻，峰峦叠嶂，风城竟有这般隐秘之地，算不上藏龙卧虎，倒真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去处。沿途山明水秀，草木葱茏，这些土匪倒会选地方，占着这天然险地，安心做山大王。
　　她忽而又想起自己的幽萤谷，相较之下，这山寨的山水终究差了几分灵秀，却也算得上是得天独厚的易守难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