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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挑剔 弗拉德是在 ...

  •   弗拉德是在周三傍晚到的,当时陈豆豆那时正在切藕片。刀刃落下去,“咔嚓”一声,清脆得像踩断了一根枯树枝。一片藕应声而断,截面渗出细小的白浆,黏在她的指尖上,凉丝丝的。
      灯光依旧闪了三下,亮,灭,亮,灭,亮,灭。
      陈豆豆没抬头。她把刀刃上沾着的藕片抹进盘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身后那面白瓷砖墙上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她转过身。看见墙上的白瓷砖正在变暗。从瓷砖内部渗出了一片墨色的影子,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开始旋转、凝聚、越缩越紧。最后凝成了一个人形,瘦高,笔直,肩膀上还挂着几缕未散尽的黑雾。
      弗拉德站在她面前。黑色的维多利亚式礼服一丝不苟,领结系得比上次还要端正,紧贴喉结下方。
      “晚上好。”他说。
      陈豆豆扫了一眼窗外。天还亮着,夕阳从阳台门斜斜地铺进来,地砖上淌着一层蜂蜜色的光。又看回他。
      “早。”她说。
      弗拉德皱了皱眉,他没有纠正她的时间观念,只是垂下眼,把目光落在她的案板上。
      藕片。土豆。豆腐。牛肉。豆皮。食材码在盘子里,高低错落。
      他微微倾身,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豆皮。白手套的指尖停在豆皮表面,压出一个极浅的凹痕。豆皮颤了一下,又弹回来。
      “这是什么?”
      “豆皮。”
      “豆的皮?”他收回手,看着指背,手套上没沾任何东西。
      “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剩灶台上那锅水微微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气泡从锅底冒上来,破了,又冒一个。
      “……和上次一样的。”他说。
      “不是应该换一种吗?”陈豆豆说。
      弗拉德的目光从案板移到了她脸上。他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不黑,但在这间采光一般的厨房里看起来几乎是全黑的。
      “……和上次一样的。”他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的语气跟刚才不同。刚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一次是在确认一个请求。他不知道该怎么点菜,他没有点过菜。
      陈豆豆看懂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拧开了火。蓝色的火焰从灶眼蹿起来,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锅里的水汽腾起来,糊了她一脸湿热。
      她烧水、起锅。藤椒油倒进热锅里,滋啦一声,清麻味炸开。蒜末下锅,白烟腾起,蒜香追着藤椒味跑,一个追一个,谁也不让谁。白芝麻在干锅里焙了三秒,她用手指碾碎了几粒,指腹能感觉到那股焦香,像把一整年的阳光都压进了那一粒种子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说话。弗拉德也没说话。他站在灶台旁边,背挺得笔直,左手虚握着那根并不存在的手杖。
      冒菜端上来的时候,碗沿溅了一滴红油。
      他坐下了。筷子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夹起一片藕。藕片被红油裹着,在灯光下半透明,藕孔里渗着汤汁。
      咬断。咔嚓。很轻,很脆。他咀嚼的速度比上次快了那么一点。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筷子和碗沿碰出极轻的一声,叮。
      “你每天都在做这个吗?”
      “不一定。”陈豆豆靠在橱柜边,手里握着围裙的边角,“有时候做别的。”
      “比如?”
      “番茄鸡蛋面。”
      弗拉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红油。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看了几秒。
      “番茄,”他说,“也是红色的。”
      “嗯。”
      “红色的食物……”他停顿了一下。“你的精灵客人不吃红色的东西。”
      陈豆豆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围裙的边角从指缝里滑出去,她没有去抓。
      “你怎么知道她?”
      “系统显示客流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土豆。“我看到了,第一位客人,精灵族,拒绝红色食物。”
      陈豆豆看着他。他吃土豆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一下,然后停了。大概在等那块土豆在嘴里凉一点再咽下去。吸血鬼也怕烫。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有笑。
      “你看不到她的名字吧。”
      “看不到。”他承认,把土豆咽下去了,“但能看到编号和种族。”
      他继续吃。筷子在碗里捞了几下,捞起一片豆皮。豆皮煮得刚刚好,不烂不碎,夹起来的时候还在滴红油。他歪着头看它,像在看一件展品,然后送进嘴里。
      陈豆豆靠在橱柜边,看着他把那片豆皮吃完。她在想一件事,这个人不只来吃冒菜的。他在观察她、观察这家店、观察每一个客人。他在搜集信息。
      “你在找什么?”她问。
      弗拉德的筷子停了。被问到了。
      碗里的汤面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藤椒的麻香和蒜香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味道。”他说。
      “你不是已经尝到了吗?”
      “不。”他把筷子放下了。两根筷子并拢,轻轻搁在碗沿上,放得很整齐。“我是在确认‘味道’这个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四十年没有尝到过任何东西了。”他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冒菜。红油已经不那么烫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我以为我的味觉已经彻底退化了。只是我的身体忘了告诉我。”
      厨房很安静。排风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灶台上的火也关了。夕阳已经从阳台门口退出去,地砖上的蜂蜜色变成了灰蓝色。楼下的路灯亮了,光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几条细细的横线。
      他看着碗,“……你让我重新感觉到了热。”他说,“我还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他抬头看她,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突然看到了一点光。但那个光太远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所以他不敢承认自己看到了。承认了,如果光又灭了,那就是第二次失去。
      陈豆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以前方蕊在她面前哭的时候,她只会递纸巾,一句话都说不出。后来方蕊说“你递纸巾的方式像在递文件”。
      所以她没说话。她走到餐桌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一声,嘎。
      “那你就多来几次。”她说,“确认到你确定为止。”
      弗拉德看着她。
      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冒菜吃完了。最后一块牛肉他嚼了很久,嚼到陈豆豆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袖口上沾了一小点红油。他看见了,没有擦。
      他扶了一下领结。领结今天没有歪,但他还是扶了,像一种仪式。
      “下次,”他说,“可以稍微多放一点蒜。”
      他没有说谢谢。他走进墙上那团还没完全散掉的阴影里,黑雾从瓷砖里渗出来,裹住他的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后脑勺。最后消失的是他手套上的那枚暗色戒指。
      墙上留下一片水汽。跟上次一样,淡淡的,干净的。
      陈豆豆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那片水汽慢慢变淡、消失,瓷砖重新变回白色。
      她把他的话想了一遍。
      “多来几次。”
      她当时说这句话,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嘴比脑子快。说完了她才意识到,她确实是在邀请一个四十年没尝过味道的人再来吃饭。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碗底沉着几颗藤椒颗粒和零星的芝麻碎,她把它们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海绵挤了洗洁精,一圈一圈地擦。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
      她在备忘录里打字:
      弗拉德,第三位客人,吸血鬼伯爵,四十年没有味觉了。要求下次多放蒜。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应该还会来。
      然后她放下手机,去阳台看小苗。五片叶子在月光里轻轻晃着,边缘的荧光一明一灭。
      “他在找味道。”她对小苗说,“跟你找阳光一样。”
      小苗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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