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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册 接下来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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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没人来,陈豆豆倒觉得正好。厨房需要收拾,脑子也是。
她把那本星际机械手册从床头挪到了餐桌上,正式把它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之前她都是睡前翻两页,看得迷迷糊糊就关了灯,跟看一本永远读不完的说明书似的。现在不一样了,那卷银灰色的金属丝还卡在排风扇的缝隙里,排风扇至今没再响过。这件事本身就在告诉她:这本书里的东西是真的,管用的,能被一个受伤的外星人随手用出来的。
她开始系统地看,说“看”其实不准确。她是在“猜”。对着课本上的苹果和“apple”之间画等号。她把手册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不再跳着看。那些符号密密麻麻地挤在泛黄的纸页上,有些会动,有些不动。会动的那些不是乱动,它们有规律,总是在页面的某个区域反复出现,像某种固定的组件说明。
她找了一支圆珠笔、一叠白纸,开始做笔记。
先把符号按形状分类。圆形的一类,画在本子第一页。带角的、像齿轮的一类,画在第二页。还有一类她暂时叫“连接符”,那些细长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其他符号之间的线条。她用箭头标出它们出现的位置,试图找出每组符号之间的对应关系。这个方法很不科学,没有公式,没有词典,全靠排除法和直觉。但操作起来意外地顺利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有一种工程图纸式的严谨,只要找对了分类方式,就能隐约看出“这部分是零件说明、那部分是组装顺序”。
她每天看一点,不急。早上起来浇完小苗,泡一杯茶,坐在餐桌前翻两页。中午做饭,吃饭,洗碗,下午接着看。晚上如果累了就不看,去阳台陪小苗站一会儿,或者下楼走一圈。
楼道里很安静。这栋老楼的住户大多是老人,作息规律,晚上九点以后楼道里就没什么声音了。陈豆豆有时候会在楼梯拐角站一会儿,听一听别人家的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三楼东户在看新闻,四楼西户在看戏曲。
第四天下午,她终于把“排风扇”那一页的结构搞清楚了。
那一页的图纸画了一个圆形装置,外形和她厨房里那台旧排风扇有六七分像。叶片、轴承、进风口、出风口的位置都能对上。标注的尺寸单位她看不懂,不是厘米,不是英寸,是某种她没有概念的长度单位,但构造逻辑是通的。她拿实物比对了几次,确认那卷银灰色金属丝的缠绕方式就是图纸上第七步标注的“密封环”。他把金属丝折成了一个特定角度,卡在进风口和墙壁的接缝处,正好堵死了漏气的空隙。
陈豆豆坐在椅子上,把笔放下。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暖黄色的,斜斜地照在餐桌一角。她的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上面画满了圆圈、箭头和她自己发明的注音符号。她看着这些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四天前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现在她能看懂一页了。
一页。
只有一页。
但那一页是真的。
“我好像真的在学星际机械工程。”她说。声音不大,是对自己说的。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翻到下一页,想趁热打铁。
下一页的图纸比她家排风扇复杂一百倍。一个装置,七个转轴,六个齿轮咬合在一起,两个能量输入端口分别标着不同的符号。标注符号的长度是排风扇那一页的三倍,密密麻麻地挤在图纸边缘。
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了手册,明天再试。
那天下午她出门买菜。冰箱里的土豆吃完了,鸡蛋也只剩两个,她列了一张清单,拿了购物袋下楼。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阿婆站在楼梯上,手里提着一袋青菜。阿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夹子是那种老式的黑色铁夹子,很旧,但夹得很整齐。
“阿婆。”陈豆豆先打招呼。她现在会主动喊人了。
“小陈。”阿婆转过身看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下来买菜啊。”
“嗯。”
“今天有新鲜的茼蒿。”阿婆说,“卖菜的小王说下礼拜就没有了,你多买点。”
阿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跟自己家孩子交代事情。她提到“小王”的时候,陈豆豆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菜市场那个年轻摊主,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圆圆的,手上全是泥,总是把最新鲜的菜藏在摊子下面留给熟客。
“好。茼蒿怎么做好吃?”
“清炒。”阿婆说,“蒜拍碎,油热了先下蒜,蒜香出来下茼蒿,炒两下就出锅。别炒太久,炒太久就烂了。”
她说完还比了个手势,手指一拢,做了一个快速翻炒的动作。
陈豆豆点了点头,把步骤记在心里。她上了几级台阶,又停下来。有个问题她上次就想问了,当时没开口。今天天气很好,楼道里光线充足,阿婆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事的样子。
“阿婆,”她说,“你之前说种过菜,种的什么?”
阿婆想了想。她站在楼梯上,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远处,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
“白菜、萝卜、小葱。”她说,“都是好养的。后来不种了。”
“为什么不种了?”
“开店了。”
阿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语调
陈豆豆握着购物袋,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等阿婆决定说还是不说。
阿婆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定。
“饺子馆。”阿婆说,“巷子口,不大。就卖两种馅,白菜猪肉,韭菜鸡蛋。”
陈豆豆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扶手。楼道里很安静。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从窗口飘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纱。
“开了多久?”
“七年。”
“那后来呢?”陈豆豆问。
“后来不开了。”阿婆说。
她没有说原因。她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然后抬起头,对着陈豆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皱纹堆在眼角。
“有空来吃饺子。”阿婆说,“我做给你吃。”
她说完就走了,扶着扶手,一步一步下楼。菜袋子在她手里轻轻晃着,发出塑料袋摩擦的细碎声响。阳光从楼道的小窗照进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块亮斑。
陈豆豆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楼的拐角。
她去了菜市场。卖菜的小王果然在,看见她远远地就喊“茼蒿今天便宜”。她买了两把茼蒿、三个土豆、一板鸡蛋。小王帮她装袋的时候多塞了一小把葱,说“回去试一下,新品种,比老品种甜”。她付了钱,说谢谢。小王说“谢啥,阿婆介绍的客人嘛”。
陈豆豆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包子铺,老板娘在门口择韭菜,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她去小超市买盐,收银台的男孩跟她说“今天支付宝有红包,你扫一下”。她扫了,减了一块钱。
她拎着菜上楼,觉得今天好像跟很多人说了话。在楼梯上,在菜摊前,在超市收银台。她以前住在这里,但从来没有真正住在这里。她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睡觉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了。
晚上她煮了茼蒿。按阿婆说的,蒜拍碎,热油下锅,炒两下出锅。茼蒿很嫩,焯水之后翠绿翠绿的,嚼起来有一种独特的清香,带一点点苦,但回味是甜的。她把清炒茼蒿和白米饭一起端到餐桌上,吃了一口,觉得阿婆是对的。
吃完饭她把那本手册又摊开在桌上,翻到排风扇那一页。她已经能认出百分之六十的符号了,剩下百分之四十她标了问号,准备明天继续攻。她把排风扇的图纸重新画了一遍。
合上手册的时候,阳台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她走过去看。小苗在月光里站着,五片叶子完全展开。第五片叶子是从最中间抽出来的,比其他四片小一圈,颜色更嫩。她蹲下来,把手贴在搪瓷盆的边沿。盆壁是凉的,但土面摸着是温的。
“你也在长。”她说。
小苗没有回答。
陈豆豆蹲在那里看了它一会儿。月光照在五片叶子上,叶脉清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给这棵植物取名字。她叫它“小苗”,但小苗不是名字,是状态。它总有一天会长大,不能再叫小苗。
但她还没想好叫什么。这件事不急。
她回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挂面,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滴两滴香油。面煮好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灶台,那口旧砂锅正盖着盖子,锅沿上凝了一层油光,是昨天藤椒冒菜留下的痕迹。她没擦。不是忘了,是觉得那个痕迹放在那里挺好的,像个记号,证明昨天那顿饭真的发生过,证明那位领结歪掉的吸血鬼伯爵真的来过。
她把面端到阳台上,坐在门槛上吃。小苗在旁边,月光在头顶,碗里的热气往上飘。面条很普通,但吃下去胃是暖的。
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回房间,打开手机备忘录。她以前用备忘录记工作,会议时间、改稿要求、客户反馈。现在她记的是别的东西。
她打字:
本周进展:
排风扇原理初级了解。
精灵苗第五片叶。
阿婆年轻时开过饺子馆七年。
她看着这三行字。三件事,听起来互不相干,一本外星手册,一棵会发光的植物,一个老人的饺子馆。但她觉得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她说不上来。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厨房的方向隐隐飘来一丝藤椒油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
阳台上的小苗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第五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尖上凝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