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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蠕虫 按王后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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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眉是被金属撞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整座城市在磨牙。
她睁开眼睛，看见灰蓝色的天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寝殿的地面，陌生的天花板是金属原色铸成，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或灯饰。
她花了三秒钟才重新确认自己在哪里，然脑海里都是昨天那个巨大的水壶和更巨大的喷壶。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指尖触到床垫粗糙的矿物质地，翻了个身把脚放下床沿，才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双鞋。
烬族制式的短靴，皮质硬挺，但内侧衬了厚实的软垫，尺码刚好合她的脚。闻眉低头看着那双鞋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脚伸了进去。
铁砧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她今天没带扫描仪，但腰后别着一块折叠的金属板，闻眉后来才知道那是烬族晨会的席位牌，上面用通用语刻着她的名字和头衔。
“王后今天要出席晨会。”铁砧的语气是陈述句。
“我知道。”
“您需不需要先补充水分。”
“我……”
铁砧已经端出了一杯温水，温度正好，杯口还盖着一层防溢的薄金属片。
“陛下吩咐的，您起床之后要在一个小时内补充两百毫升。”
她顿了一下：“陛下还说，我要看着您喝完。”
闻眉端着那个杯子看着铁砧一脸“你不喝完我就站着不动”的表情，仰头一口干了。
铁砧接过空杯子时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昨天铁砧介绍自己职位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现在点那一下头说明她心情不错。
烬族人的情绪表达比人类收敛得多，但并非不存在。
晨会地点在钢铁王座的底层主厅。
闻眉跟着铁砧穿过昨天那条长廊时发现两侧的墙壁上多了很多新鲜的东西，一些大小不等的金属托盘被固定在墙面上，托盘里装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灰绿色植物，每一株都用细铁丝绑在了托盘边缘以防倾倒。
闻眉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铁砧说：“这是今早刚装的”。
“为什么？”
“因为陛下说您昨晚看了很久窗外的花园残骸，可能在找绿色。”
闻眉想说“我昨晚看窗外是因为睡不着”，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只是问了一句：“这些植物是连夜从别处搬来的吗。”
“是，陛下半夜出去了一趟，带回来四十七株。”
闻眉继续走路，没再问。
主厅的门比寝殿的门大了四倍，推开的时候需要两名卫士各站一边同时用力，金属转轴发出低沉的轰鸣。
闻眉走进去的时候，主厅正中央的环形会议桌已经坐满了人，十二位将领全部到位，每个人的座椅按照勋纹等级依次排开，靠背的高度和靠垫的厚度都严格对应着各自的军阶。
闻眉被铁砧引到雷恩右手边那张副座上，那是一张明显的加座——椅面比烬族制式矮了一大截，像被人专门锯掉了一部分腿再重新焊接上去的。
闻眉坐下来的时候高度正好和其他将领平齐，既不仰视也不俯视。
她低头看了一眼座椅的焊接处，焊点很粗糙，不规整，像是一个人蹲在地上举着焊枪反复对了好几次次才固定住。
雷恩坐在主位上没有讲话。
主持会议的是碎骨者——闻眉昨晚在铁砧给的资料里看过他的全称和勋章履历，碎骨者是烬族作战序列中战功排名第三的将领，三道勋纹，指挥过七次星域级战役。
他的光头在环形会议桌银白色的照明下泛着一层釉质般的光，闻眉有点想笑，不过还是艰难忍住了。
碎骨者用手背敲了三下桌面，示意会议开始，全场安静。
“昨日战报。”
碎骨者的声音像两块粗石互相摩擦：“人类联邦边境战俘营现存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囚犯，后勤供给消耗超过既定份额的百分之十二。建议分批处决非技术人员，腾出补给空间。”
闻眉的手指蜷了一下。
环形会议桌上没有人看她。但也没有人立刻赞同碎骨者，空气里浮着沉默。
闻眉在这两三秒里快速扫视了所有人的表情——大部分将领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中央的投影星图，只有铁砧站在她身后，闻眉能感觉到铁砧的呼吸节奏变慢了，像在等什么。
然后雷恩开口了。他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没有起伏，五个字：“王后怎么说。”
全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十二双银灰色或金褐色的瞳孔在会议桌的灯光下像十二颗被点燃的矿石。
碎骨者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驻，嘴角往下压了压，闻眉读懂了，那是轻蔑。
不是仇恨，是轻蔑，就像看着一只被放在军事沙盘上的甲虫，无论它往哪个方向走都没有意义。
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稳，可能因为昨晚那个水壶让她对烬族的恐惧阈值已经被拉低了一大截。
“战俘营中有工程兵。”
她看着碎骨者的光头说：“人类联邦第七舰队的跃迁引擎维护编制共计六百三十人，其中至少一半在那批战俘里。”
烬族人皮肤纹理很重，碎骨者皱眉的时候眉心的褶皱像被刀划了三道。
“跃迁引擎是联邦技术。”
闻眉继续说“烬族舰队当年缴获的十二艘联邦舰艇中有八艘的引擎从未成功启动，因为运维手册不完整。但那些工程兵背得出全套数据，他们修引擎不需要图纸。”
闻眉听到自己手腕上那根联邦制式心率带的细微蜂鸣声，她在心里说“别吵”。
碎骨者的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寸，椅腿刮过金属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所以那些蠕虫留着是为了当工具。”
碎骨者说“蠕虫”两个字的时候，铁砧的呼吸节奏骤然加深。
但闻眉没回头看铁砧，她对着碎骨者说：“他们是维修工。你需要引擎启动的时候他们就是引擎，工具不认主人只认指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父亲当年烧掉的那艘烬族侦察舰如果留了个工程师，现在它应该还能飞。”
全场没人接话。闻眉坐在那张被锯过腿的座椅上把攥紧的裙摆布料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那层薄薄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盯着碎骨者，碎骨者盯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环形桌僵持了三秒。
然后闻眉面前推过来一个杯状物。
她低头看，雷恩的手从主位上伸过来，修长的灰黑色手指捏着一只金属杯，杯壁透出温热的橘黄色光晕，里面装着某种浅棕色的液体。
闻眉顺着那只手臂往上看，雷恩的脸正好转回去，下颌线对着她，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痕在晨会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亮色。
“温水加了一点星藤汁。”
雷恩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对她一个人说的：“资料说人类早上需要补充热量。”
碎骨者在对面清了清喉咙：“陛下，我在说战俘的事。”
闻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液体温热微甜，带一丝矿物气息。
她把杯子放下之后看着碎骨者：“我刚才说了，工程兵留下，其余人员继续评估。你现在就能把人类战俘全杀了，然后你的缴获舰艇继续趴在船坞里生锈。或者你等三个月，让那些工程师把引擎修好，十二艘舰艇重新入列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杀——到时候你还是可以杀，只不过多了一个选择。”
碎骨者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转头看雷恩。
雷恩整张脸都回到了面向会议桌的正面姿态，银灰色的眼睛落在投影星图的某个坐标点上，但闻眉注意到他垂在座椅扶手外侧的左手又开始敲了——哒、哒哒、哒。
和昨天一样的节奏。
“按王后说的办。”
雷恩的声音不大，但主厅里所有将领的肩背同时绷了一下，那是烬族人在接收到正式命令时的本能反应。
“战俘营从后勤序列划出，转入王庭直属管辖。工程兵重新编制入后勤工程序列，由王后监管。”
他停顿了半秒：“散会前碎骨者把战俘营人员清单送一份到王后寝殿。”
碎骨者的光头在银白灯光下转了个角度，他在看闻眉。“王后管辖战俘营的意思是，那些蠕虫的生死以后归王后管了。”
“对。”
碎骨者看着闻眉，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极细的一条缝，不知道是笑还是咬牙。
“那如果他们在营里闹事呢？”
闻眉说：“我给你清单。你按清单处理。”
碎骨者的牙缝又扯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他身后的其他将领陆续起身，座椅推开的刮擦声此起彼伏。闻眉坐在副座上没动，等主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把后背靠上椅背。铁砧从她后面走过来递了一块干布。
“王后，背后的汗。”
闻眉接过来把衬衫后领那一层湿凉的东西擦了擦，铁砧站在旁边低头看她。闻眉擦完之后把干布叠好放在膝盖上抬头说：“我刚才说错了吗。”
铁砧说：“您说得对。碎骨者每次被说，就会皱眉，他刚才皱了两道纹。”
“两道纹算严重吗。”
“他以前只对他弟弟皱两道纹。”
闻眉把干布攥在手里沉默了两秒。铁砧又说：“陛下让我问您，您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
闻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在轻微地颤。她把拳头攥起来塞进了裙兜里。“冷。”
“主厅恒温在烬族舒适区间偏低，人类确实会觉得冷。陛下说下次给您加座位暖垫。”
铁砧顿了一下：“陛下还问您，您刚才说战俘营那些人的时候，您想不想顺便问他们要喝水的事。”
闻眉的拳头在裙兜里松开了。
她把干布还给铁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但没有弯。“不想，我想问碎骨者要清单。”
“陛下已经发了命令，清单中午前送到您寝殿。”
闻眉走出主厅的时候走廊两侧那些连夜挂上去的灰绿色植物在晨光里晃了晃叶片。她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铁砧：“这些植物真的是一大早从外面搬进来的吗。”
铁砧说：“是。陛下亲自去城外挖的。”
“……什么时候去的。”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挖完回来洗了手直接来主厅开会，手上还沾着土。”
闻眉低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手上沾着土你们开会不提醒他洗。”
铁砧看着她。“陛下手上的土从来只有战场的泥。今天第一次有花园的土。没人想提醒他。”
闻眉把视线从铁砧脸上移开，看向了墙壁上其中一株灰绿色的植物。那株植物叶子边缘带着一圈浅紫色细纹，被细铁丝绑在金属托盘上，绑口打了一个死结。
“明天这些铁丝拆了吧。”
闻眉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
“绑太紧会勒断茎秆。”
铁砧掏出随身智脑记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