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岸》禾且立早

13、未察之伤 但命运像是

　　日子一日日向前推移。

　　往后几天，午休形成了近乎固定的轨迹。陈柒和李亦扬吃过午饭，顺路去往医务室。
　　路啸冉几乎每天准时前来换药。

　　温岚重复拆绷带、清理创面，一遍遍耐心劝导。陈柒安静整理药品，或是低头写题。两人相隔不远，长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偶尔视线无意相撞，路啸冉总会迅速移开目光。他依旧刻意保持距离，却不再是全然冷漠无视。陈柒递过去棉签，他会低声道谢；陈柒多买的蛋挞放在桌边，他大多会收下，只是从来不会当场拆开。

　　一次、两次、十数次……
　　层层绷带反复揭开，新旧交错的伤口一次次撞进陈柒眼底。

　　起初他恪守约定，试着给路啸冉足够的空间，强迫自己耐心等待。可日复一日看着对方不断伤害自己，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一点点向上堆叠……

　　忍耐始终存在边界。

　　他愿意等，却没办法永远冷眼旁观，任由路啸冉困在自我折磨的泥潭独自挣扎……

　　——

　　「医务室大姐大」:柒柒啊，明天中午学校组织校医出去进修，午休帮我看一下“家”呗。
　　「柒」:表情包[OK]
　　「医务室大姐大」:每天中午来处理伤口的男生你就帮忙搞一下哈，换一下敷料和纱布什么的，你都会我比较放心，而且也看了这么多次了。

　　这回陈柒没有再回复。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敲出文字。

　　心底那股翻涌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被撬动。这么多天，他只是在一旁安静看着，看着温岚小心翼翼清理那些新旧重叠的伤痕。他始终恪守底线，尊重路啸冉想要空间的请求。

　　可明天，换药的人会变成他。意味着他要亲自掀开纱布，直面那些狰狞的创口。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胸腔里就闷得发紧。

　　陈柒熄掉手机屏幕，将手机推到桌边。

　　但命运像是刻意安排，给了他避不开的契机……

　　——（次日）

　　第二天上午课间，陈柒找到趴在桌子上补觉的李亦扬，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扬哥？”

　　李亦扬迷迷糊糊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在，怎么了？”

　　“今天中午我要去医务室办点事，你明天再跟我一起去行嘛？”

　　李亦扬瞬间清醒，眼睛一转，促狭地挑起眉：“啧，我就说是旧情，你看，还特意把所有人都赶走了～”

　　陈柒侧过头，淡淡瞥向他，那一眼杀伤力十足，气势直接压了上去。

　　李亦扬立刻举手投降，连忙收敛玩笑：“别别别，我错了，同学……单纯老同学行了吧。”

　　“安分点。”陈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亦扬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需要我晚点支援吗？”

　　“不用。”

　　“得令！”

　　——

　　陈柒独自走进医务室，推开门。屋内空荡荡的，温岚一早收拾好药箱外出进修，置物架上整齐摆放着碘伏、敷料、无菌纱布，一切都打理得井然有序。

　　他先检查一遍各类耗材，确认物品齐全，随后拉过椅子坐在诊疗桌边等待。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在地板投下长条光影。四下静悄悄的，安静得过分。

　　没过多久，木门被轻轻推开。

　　陈柒下意识抬眼，走进来的是曲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柑橘护手霜香气。

　　“陈柒？今天温老师不在吗？”曲舒微微一怔，目光扫过空旷的医务室。

　　“她外出进修，中午托我值守，换药由我来处理。”陈柒站起身。

　　曲舒眉头轻轻收拢，语气沉了下来：“啊，这样啊。情况有点复杂……他又把自己伤到了，比之前还要严重。”

　　陈柒心口猛地一沉，之前日复一日看着那些新旧叠加的创面，他尚且不断说服自己保持耐心，可听见“比之前还要严重”，所有的克制摇摇欲坠。

　　“人在外面？”他声音平稳，只有细微的沙哑泄露情绪。

　　“就在走廊，我不敢让他久站。本来打算找温岚，没想到是你。

　　陈柒沉默片刻。于路啸冉而言，他算不上陌生人，却又是最不想直面的人。

　　“让他进来吧。”

　　曲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医务室。片刻后，门外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路啸冉出现在门口，棕长发垂落，牢牢遮住大半张脸。当他察觉到屋内只有陈柒一人，脚步瞬间顿住，下意识想要后退。

　　“路啸冉！你还要退到哪里？！”

　　陈柒的声音陡然加重，打破了医务室凝滞的安静，压抑许久的情绪控制不住翻涌上来。

　　路啸冉身子一僵，停在原地，埋着头没有动弹。

　　陈柒察觉到曲舒的担忧，稍稍压下起伏的情绪，语气缓和些许：“曲老师，这里交给我就好。您先回班上吧，有突发情况我立刻联系您。”

　　曲舒迟疑地望向路啸冉，少年周身紧绷，一副防备十足的模样。她斟酌许久，轻声叮嘱：“伤口千万不能耽搁，有任何矛盾，先处理伤势。”

　　“我清楚。”

　　“那我先回去，下课再过来看看。”曲舒最后看了路啸冉一眼，轻轻带上医务室的门。

　　门板闭合的轻响落下，彻底隔绝走廊所有嘈杂。

　　狭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陈柒，和路啸冉两个人。消毒水的味道，在此刻显得格外刺鼻。

　　路啸冉始终垂着头，声音闷闷的：“能不能……改天再来。”

　　陈柒站在诊疗台旁，没有退让：“伤口不能拖。坐过来。”

　　路啸冉迟疑几秒，终究没办法推脱，只能慢慢抬脚，朝着诊疗椅挪动。

　　他步子放得极缓，重心不自觉偏向左腿，右半边身子微微向内收拢，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陈柒目光紧紧锁着他，心思陡然一沉。这些天换药，他只留意到路啸冉手臂上的创面，从来没有观察过他走路的姿态。此刻看得清清楚楚，少年刻意避开右腿受力，像是害怕牵动什么地方。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窜进脑海。

　　等路啸冉勉强坐到椅子上，陈柒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几分：
　　“右腿！裤子拉上去。”

　　路啸冉浑身一震，猛地绷紧脊背，脑袋埋得更低，慌忙调整坐姿，下意识想要把右腿往椅子内侧藏。

　　“没、没事。”

　　“没事走路会是这个样子？”陈柒向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他并拢的双腿上，他强忍情绪，深吸一口气说，“除了胳膊，你是不是在大腿上也划了？”

　　医务室静得吓人，窗外的日光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消毒水的气味持续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啸冉不语，他死死抿着唇，一副打算闭口不答的模样。

　　“路啸冉。”陈柒的语调沉了下来，没有大吼，可压迫感扑面而来，“不要瞒我。我会知道。”

　　长久的僵持过后，路啸冉肩头微微颤抖，慢吞吞伸出右手，指尖攥住校服裤的裤边，一点点向上卷起。

　　裤管掀开的瞬间，陈柒呼吸骤然一滞。大腿外侧蜿蜒着一道新鲜创口，伤口很深，边缘泛红肿胀，渗出的少量血迹黏住布料，新旧伤痕交错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连日积攒的烦闷、焦灼、无力在这一刻齐齐涌上来。陈柒喉间发紧，胸口闷得难受。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险些控制不住上扬的声调。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清楚现在不能失控，首要任务是处理伤口。

　　陈柒转身走到置物架，依次取出无菌纱布、生理盐水、碘伏与镊子，器具轻放在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先处理手臂。”

　　路啸冉安静抬起左臂，顺从地松开拉扯衣袖的手。层层纱布解开，底下的伤口比上一次换药时更加严重，创口依旧没有好好愈合。

　　陈柒捏起镊子，夹取纱布蘸取生理盐水清理创面。动作尽量放轻，可视线落在那些伤痕上，心脏像是被反复揪紧。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伤害自己。”他低声开口，声音很哑。

　　路啸冉望着地面地砖纹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陈柒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要是今天温岚在，你打算继续藏着大腿的伤口吗？打算一直躲，等到伤口感染发炎才肯罢休？”

　　“我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陈柒重复一遍，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三年前你留下两条消息凭空消失，我找了你很久。再次相遇，看见你一身伤口。你觉得我能装作视而不见？”

　　路啸冉脊背一僵，终于微微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潮湿的晦暗。“陈柒，我和你早就不一样了。你顺风顺水，你没必要被我这些烂事拖累。我不想把负面情绪泼给你。”

　　“所以你选择独自承受，不断伤害自己？”陈柒放缓手上的力度，小心冲洗掉伤口渗出的分泌物，“你以为躲开我，就是不拖累我？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见你手臂上的伤，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如果我没有成为温老师的助手，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啸冉…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他话说到一半，察觉到语气越来越重，立刻停下，克制地收敛锋芒。他不想变成逼迫对方的人，更不想把难得松动的关系再次推远。

　　陈柒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清理创面，语调平和了些许：“我答应过给你时间，不会步步紧逼。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手臂伤口清理完毕，敷上敷料，缓缓缠绕纱布。做完这一处，他抬眼示意路啸冉：“大腿伤口也要消毒包扎。”

　　路啸冉没有抗拒，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任由他处理。空气依旧沉闷，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只剩下镊子、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

　　全部包扎妥当，陈柒将剩余的无菌用品规整放回架子。他转过身，靠在诊疗台边缘，看向椅子上的少年。

　　“伤口尽量不要沾水，右腿少大幅度活动。如果夜里持续疼痛或者发热，立刻联系曲舒或者温老师。”他条理清晰地叮嘱，是医务室助管本分的提醒，但他突然补充，“联系我也行……”

　　路啸冉慢慢放下裤腿，指尖轻轻摩挲纱布边缘。“谢谢你。”这句道谢十分生疏。

　　不过陈柒没有回答……

　　两人的沉默持续了5分钟后，路啸冉开口了:“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问我为什么走了？为什么放弃了学业？为什么没有联系你……这些事……对不起我没办法一次给你讲清楚。”

　　陈柒见状，递给他了一瓶水，最终还是温和开口道:“不急，我知道你想说了你一定会告诉我的。”

　　路啸冉抿了一口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他情绪很激动:“我没有家了！从我三年前走的那天起就已经没有家了……不过这是我自愿的，是不是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