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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昭传番外-侯夫人视角 昭昭落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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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落水那日,夫人正在正房看礼单。老夫人寿宴刚过,府里还没有完全静下来。戏班子的赏银要结,来客送的礼要入册,回礼也要一户一户核对。春分站在一旁念单子,秋分拿着算盘,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小丫鬟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她连帘子都没来得及让人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破了。"夫人,小姐落水了。"夫人手里的笔落在账册上,墨点洇开一团。她问:"谁落水了?"那小丫鬟抖得厉害:"昭小姐。"
夫人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桌角,茶盏翻了,水一路淌到礼单上。她顾不上管,只吩咐秋分拿她的帖子去请大夫,又让春分去前院找侯爷,自己连鞋都没换稳,就往园子里去。
人已经从水里捞上来了。昭昭躺在岸边,头发湿透,衣裳贴在身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方嬷嬷跪在旁边,一边叫人拿干衣热水,一边按着她的背让她吐水。小满浑身湿透,跪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奴婢该早些叫小姐回来的。"夫人蹲下去,想把孩子抱起来。手碰到昭昭的胳膊,冷得像冰。那一下,她连哭都忘了。
大夫来得很快,针也扎了,药也灌了,热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屋里的人进进出出,谁也不敢说那个字。昭昭没有气的时候,方嬷嬷不敢说。大夫摸着脉皱眉的时候,也不敢说。夫人坐在床边,握着昭昭的手,不停地搓。搓热了,又很快凉下去。她让人添炭,让人换汤婆子,让人把姜汤再熬浓些。她说:"昭昭怕冷,别让她冷着。"没人敢答。
那三日,夫人几乎没有合眼。有时候昭昭烧起来,脸上终于有一点红,夫人就觉得人还在。有时候那只小手又凉下去,她就把手塞回被子里,自己握着。她一遍一遍叫:"昭昭。"床上的孩子不应。
第四日清晨,昭昭醒了。小满第一个叫出声:"小姐醒了!"屋里所有人都围上去。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正房报信,方嬷嬷终于扶着床柱松了一口气。夫人赶到时,孩子已经喝过一次药。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眼睛却睁着。夫人站在床边,心口那块压了三日的石头像是终于落了一半。她坐下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声音轻得不敢惊着她。"昭昭。"床上的孩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干净,也很安静。可夫人的手停了一下。昭昭从前病醒,不是这样看人的。昭昭会委屈。会先找她。会小声喊母亲。若药太苦,会皱着鼻子问,今日能不能只喝半碗。就算旁边站着方嬷嬷,她也藏不住那点小孩的娇气。眼前这个孩子没有。她看屋顶,看小满,看方嬷嬷,也看夫人。她像是刚到一个陌生地方,正在从每个人脸上找自己该怎么活。
夫人把那一点不对劲压下去。人能醒,已经是菩萨保佑。落水烧了三日,孩子受了惊,性情有些变了,也不是不能解释。她替她掖好被角,说:"醒了就好。"床上的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很哑。"母亲。"夫人的眼睛一下红了。她握住那只小手,说:"是母亲。"可那只手没有回握她。昭昭从前发烧,哪怕烧得迷迷糊糊,只要她的手贴过去,昭昭就会往她这边靠。那是三岁时就有的习惯,什么都忘得了,那个不会忘。可那只手只是软软地放着,像不认识她。
她没有说出口。她怕说出口就真的了。
可当天下午,方嬷嬷悄悄来见她。方嬷嬷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只跪下了。夫人正让人看新药方,见她这样,心里一沉。"小姐又不好了?"方嬷嬷低声说:"不是。小姐喝药时,对小满说了谢。"夫人看着她。屋里静了一瞬。春分和秋分立刻退了出去。夫人把药方放下:"还有呢?"方嬷嬷说:"小姐醒来后,不认得惯用的蜜饯,也没问夫人在哪里。奴婢提了一句小满,小姐像是刚听见这个名字。"夫人没有说话。方嬷嬷的声音更低:"夫人,小姐落水时,园子里乱得厉害。奴婢怕,怕有人趁乱……""闭嘴。"
方嬷嬷立刻低头。夫人扶着桌沿,脸色白得厉害。她不许方嬷嬷往下说。也不敢让她往下说。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她养了十年的昭昭。昭昭刚从鬼门关回来,府里的人却跪在她面前,说小姐不对。夫人说:"她烧了三日。"方嬷嬷低声道:"是。""人烧糊涂了,记不清旧事,也不是没有。"方嬷嬷还是低着头:"是。"夫人看着她:"这话不许再传出去。尤其不许到小姐面前说。"方嬷嬷磕头:"奴婢明白。"
可那晚,夫人没有睡着。她坐在灯下,把昭昭从小到大的事一件一件想。昭昭出生时很小,哭声也细。乳母抱给她看时,孩子脸还皱着,手却攥着她的指头不放。她那时身体虚,连抱都抱不稳,却还是把孩子贴在胸口,轻轻哄了一夜。昭昭第一次走路,是在正房的软毯上。走了两步就摔了,坐在地上也不哭,仰头看着她。夫人朝她伸手,她才一点一点爬起来,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昭昭第一次叫娘亲,叫得不清楚。她叫了半声,自己先笑了。夫人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样一个孩子,怎么会不是她的昭昭。
第二日,夫人还是去试了。外头下着雨。她坐在床边,亲手替昭昭掖被角。床上的孩子看着她,不哭,也不撒娇。脸色仍然弱,眼睛却稳得不像病了三日的十岁小孩。夫人说:"昭昭小时候最怕下雨。雷声一响,就要抱着我那件旧披风睡。"孩子没有立刻接。她低下眼,说:"我记不清那件披风了,只是这几日听见雨声,心里总不安稳。"夫人看着她。这话没有错。可昭昭不会这样答。昭昭若记不得,会慌,会急,会问:"母亲,我是不是忘了?"她不会绕开那件披风,又恰好接住怕雨。夫人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病后记性差些,慢慢养着,不急。"
她从屋里出来时,雨还在下。方嬷嬷跟在身后,没敢说话。夫人走到廊下,停住。"把昭昭从前常用的旧物收一收。"方嬷嬷抬头:"夫人?""不要让人拿旧事扰她。"方嬷嬷低声应了。夫人又说:"叫小满也管住嘴。她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方嬷嬷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夫人转头看她:"你觉得我疯了?"方嬷嬷跪下:"奴婢不敢。"
那天夜里,夫人去了前院。侯爷正在书房看文书。见她这个时辰过来,立刻让人退下。夫人没有坐。她站在灯下,说:"昭昭不对。"侯爷皱眉:"大夫说了,落水后惊魂未定,记性差些也是常事。"夫人说:"她不是记性差。"侯爷抬头看她。夫人把小满的话、方嬷嬷的话、旧披风的试探都说了一遍。侯爷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最后他说:"你这几日守着她,伤了神。"夫人的手一点点攥紧。"你也觉得我疯了?"侯爷站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人刚醒,你便疑神疑鬼,若传出去,府里要怎么说?外头又要怎么说?""我自己的女儿,我会认不出来吗?"书房里静下来。侯爷看着她,声音放轻:"你先回去歇一晚,明日再说。"夫人看着他。她忽然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回正房的路上,春分扶着她,几次想劝,都没有敢开口。
第三次试探,是老夫人去看的那日。夫人本来不想让老夫人这么快过去。可老夫人说,孩子醒了,她这个祖母自然要去看看。午膳摆在东次间。夫人特意让厨房照着病后清淡的菜式做,却没拦住老夫人夹起那碟姜丝笋丝。老夫人笑着说:"昭昭小时候最不爱吃姜,如今病了一场,倒不知还挑不挑了?"夫人看见小满的手一下攥紧。床边那个孩子拿着筷子,没有动。她没有撒娇说不吃,也没有皱鼻子。她只是等。像是在等别人先给她一条路。夫人伸手把那碟菜挪远。"母亲忘了,她这几日胃口变了不少。大夫也说,从前的事不宜逼她细想,免得又伤神。"方嬷嬷马上接话。小满把蒸蛋推过去。那孩子慢慢吃了一口蒸蛋。
一顿饭结束后,老夫人没有立刻走。夫人送她到外间。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站在帘外,脸色沉得很。她问:"你也看出来了?"夫人的心往下一沉。她没有答。老夫人说:"不是昭昭。"这四个字落下来,夫人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春分连忙扶住她。老夫人看着她,声音却压得很低:"先不要声张。让侯爷来我那里。"
那一晚,侯府正房、前院和寿安堂都亮着灯。侯爷一开始仍说她们受了惊。可老夫人也说不对。方嬷嬷跪在地上,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小满被叫来时,吓得脸色惨白,问什么答什么,说小姐醒来后不认人,说小姐听见"昭昭"两个字时会慢半拍,说小姐喝药不说苦,也不问夫人在哪里。
侯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当夜让人悄悄查。落水那日园子里当值的丫鬟婆子,全被一个一个叫来问话。谁站在湖边,谁去喊人,谁先下水,谁碰过小姐,谁替小姐换了湿衣,谁端了热水,谁守了门,全都问了一遍。没人说得出哪一刻能把昭昭换走。又查外院。角门有没有开过,后门有没有车马进出,府墙外有没有人接应,当日附近街口有没有人抱着小女孩离开,连看门的、洒扫的、送菜的、倒夜香的,也都被私下盘问过。还是没有。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昭昭身上的胎记也对得上。幼时摔破额角留下的浅疤对得上。耳后那颗小痣对得上。连头顶发旋的位置,都和从前一样。那就是昭昭的身体。没有一处能说不是。
可夫人坐在那里,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说:"那不是她。"屋里没人接话。侯爷把查来的结果一张一张放在桌上。纸页叠在一起,边角压得很齐。所有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人没有被换掉。昭昭没有被人带出府。床上醒来的那个孩子,就是昭昭。可夫人抬头看着侯爷,又说了一遍:"那不是她。"
侯爷的脸色很冷。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她伤了神。他只看着桌上的纸,过了很久,才开口。"宫里赐婚还在。东宫那边也在看。过去十年,姜家没有别的女孩出生。现在蹦不出一个新的来做这个太子妃。"夫人手指死死攥着帕子。侯爷继续说:"你也知道,姜家这些年不比从前。祖上是有军功,可到我们这一代,早就不在朝政核心。论权势,比不上新贵。论亲近,也不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那几家。"老夫人闭着眼,脸色沉得厉害。侯爷的声音压得更低。"可也正因为如此,皇上才点了昭昭。姜家旧勋贵,有根基,有名声,又离朝局核心远,不至于让东宫外戚坐大。这个分寸,正好。"夫人看着他。这门婚事,当年落到姜家头上时,满府都说是天恩。她也知道是天恩。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听出这两个字背后有多重。侯爷说:"这个婚约来得不容易。没了这个婚约,姜家往后靠什么?靠我手里这点闲职,还是靠祖上那点早就被人翻旧了的功劳?"屋里静得可怕。老夫人睁开眼,叹了一声。侯爷继续说:"若说昭昭死了,姜家怎么交代?东宫怎么交代?皇上那里又怎么交代?昭昭落水之前,满京城都知道她将来要入东宫。这个时候,姜明昭不能死。"
夫人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凉下去。她低声问:"那我的昭昭呢?"侯爷没有看她。老夫人也没有说话。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夫人忽然觉得,满屋子人都在等她自己把这句话咽下去。昭昭去了哪,明面上已经不重要了。她的女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姜明昭还得活。那一夜,侯爷走了,老夫人走了,丫鬟来问要不要添灯,她摆摆手,她们就退出去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那些查验的纸页重新拿起来,一张一张看。胎记,浅疤,小痣,发旋,全对得上。可她的昭昭,三岁时从台阶上摔下来,哭了很久,哄也哄不住,最后是她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昭昭才慢慢止住了声,趴在她肩上睡着了。那个软软的重量,她记得清楚。她的昭昭,六岁那年第一次写出一个像样的字,捧着纸飞奔过来给她看,眼睛亮得不像话。那些东西,长在身上的都对得上。长在心里的,全都不见了。查验的纸页叠回去,压在桌角。她没有再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眼泪就干了,只剩胸口一块说不清楚的钝重。
第二日早上,那个孩子来正房请安。她穿得很素,脸色还弱,走路却已经比刚醒时稳了些。夫人坐在窗边看账。听见丫鬟通传,她抬头。那个名字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昭昭。她叫不出来。最后她说:"明昭,过来。"小满端茶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托盘。方嬷嬷垂着眼,没有抬头。孩子走过来,规规矩矩行礼。夫人看着她。她不是昭昭。可她从今天起,必须是明昭。
之后的日子,夫人一边怀疑她,一边养她。这种话没人能听,连侯爷也听不得。侯爷要的是姜家太平,东宫婚约不变,外头看不出破绽。老夫人要的是府里闭嘴,下人安稳,别再生事。只有夫人自己,夜里会坐在灯下反复想:会不会真的是她错了?会不会昭昭只是落水后性情大变?会不会孩子受了大难,记性差了,胆子也变了,所以才不像从前?有时候明昭低头喝药的侧脸,还是昭昭的侧脸。有时候她病后睡着,睫毛垂下来,也和小时候一样。夫人站在床边看着她,会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她怕摸下去,自己会把她当成昭昭。也怕不摸,连这点母亲的心都没了。
明昭开始学规矩后,林嬷嬷每天来回话。第一日说小姐能忍。第二日说小姐记性好。第三个月说小姐学得很快。夫人坐在椅子上,听完只点头。等林嬷嬷退下,她才问方嬷嬷:“她哭过吗?”方嬷嬷说:“没有。”“喊疼吗?”“没有。”“私下里同小满说过什么没有?”方嬷嬷迟疑了一下:“小满说,小姐夜里让她写从前的习惯。”夫人抬头。方嬷嬷说:“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喝药要不要蜜饯,夜里留不留灯,都写了。”夫人闭了闭眼。过了许久,她说:“她倒是会活。”这话听着冷。方嬷嬷却听出里面的疼。
夫人让厨房送过一次蜜渍梅子。盘子里放了三颗。从前昭昭喜欢吃,夫人只许她吃两颗。第三颗要么收走,要么昭昭趁人不注意塞给小满,得意得像做了件天大的坏事。那日梅子送到明昭面前。明昭一颗也没吃。小满把盘子端回来,眼睛红着,说小姐让收起来。夫人看着那三颗梅子。半晌,她让方嬷嬷拿走。以后不要送了。梅子是昭昭的。不是明昭的。
十二岁,明昭第一次入宫。夫人替她扶正簪子时,手指轻轻碰到她的头发。孩子长高了些,肩背也薄,但站得很稳。夫人说:“若有人提小时候的事,不必认不记得,也不必编。年幼记事浅薄,这话谁都挑不出错。”明昭低头:“明昭记住了。”她答得太稳,夫人心里反而发酸。
进宫那日,明昭答得很好。宫妃问旧事,她没有被逼住。她把话绕过去,还把对方捧得体面。太子说:“姜姑娘应答得体,姜家教养周全。”夫人坐在一旁,低头饮茶。茶很热。她尝不出味道。那一刻,她知道姜家赌赢了一点。可她心里并不轻松。因为明昭越好,昭昭就越远。昭昭学东西慢,写字软,练礼时容易走神。她不笨,只是没有那么紧绷。她被人爱着,所以有一点笨拙也不怕。明昭不敢笨。明昭连哭都要挑时候。
十五岁时,明昭已经把自己养成了京中人人称道的姜家小姐。端方,持重,礼数无错。她管院子,查账,训人,都比同龄姑娘稳得多。下人怕她,外头夸她,侯爷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满意。夫人有时候看着她,会生出一点很轻的骄傲。很快又会被愧疚压回去。她骄傲什么呢?骄傲这个孩子终于被逼成了太子妃该有的样子?骄傲她们全府人合力,把一个谁也说不清来处的人,按进了姜明昭这个名字里?夜里醒来,夫人还是会想昭昭。想她第一次走路,想她第一次喊娘亲,想她趴在自己膝上挑梅子,想她怕雷时抱着那件旧披风不松手。有一次雨夜,夫人走到明昭院外。窗里还亮着灯。小满在外间守着,明昭坐在书案前写东西。她背挺得很直,手腕却已经累得发抖。夫人站在廊下,没有进去。她想,如果是昭昭,早就扑过来喊累了。如果是昭昭,她会让她歇一歇。可屋里的是明昭。明昭不能歇。
大婚前一个月,真女儿回来了。那日明昭正在试东宫送来的礼服。夫人坐在榻上,看小满替她理衣摆。红色衣料铺了满地,尚衣局送来的冠饰摆在桌上,满屋都是富贵和喜气。外头来报,说人到了。夫人起初没懂。等那姑娘进门,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太像了。眉眼像她,鼻梁像她,抬眼看人的样子也像她。左耳后那颗小痣,更像一把刀,直接把十六年前那一夜剖开了。那姑娘把旧长命锁、襁褓角料和供词放在桌上。
夫人一开始听不懂。或者说,她不肯听懂。供词里说,当年她生产那夜,产婆被仇家买通,亲生女儿被偷着带出府,另抱了一个死婴进去。侯府怕她撑不住,怕事情闹大,怕仇家再动手,才从旁支抱来一个女婴,对外只说孩子病了一场,总算保住了。夫人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她看向侯爷。侯爷避开了她的眼睛。她又看向后来赶来的老夫人。老夫人也没有看她。原来她不知道。原来只有她不知道。原来她疼了十年的昭昭,也不是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可那一瞬间,她没有少爱昭昭一点。反而像是被人又往心口捅了一刀。她的亲生女儿在外头受了十六年苦。她养大的昭昭死在水里。她面前还站着一个穿着东宫礼服的明昭。三个人的命,全被挤在这间屋子里。
那姑娘看着她,问:“他们说,我才是你的女儿。”夫人嘴唇动了动。她想叫她。可叫什么?女儿?她们第一次见面,这个孩子已经十六岁。她不知道她小时候怎么哭,不知道她怕不怕黑,不知道她生病时要不要人哄,不知道她吃不吃姜。她亏欠她。可陌生也是真的。
那姑娘又看向明昭。“那她是谁?”夫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侯爷先开口:“这件事,不能传出去。”那姑娘笑了一下。“不能传出去,所以我不能认?”侯爷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夫人:“夫人也这样想?”夫人手里的帕子被攥得不成样子。她想说不是。可她也说不出是。明昭穿着礼服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慌。只有袖中的手,指节发白。那姑娘看着明昭,说:“你坐得真稳。”明昭站起来。红色礼服太重,她走得很慢,却一步都没有乱。
那姑娘说她用了自己的名字、母亲、婚事,还穿着自己的嫁衣。明昭说:“这不是你的嫁衣。”夫人心口一疼。那姑娘问:“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明昭说:“这是东宫给姜明昭的嫁衣。”屋里静得可怕。夫人看着她们两个。一个是真的,却不能认。一个是假的,却不能换。而昭昭,那个她养了十年的孩子,连站在这里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那日黄昏,东宫来了人。内官说,吉期已近,册礼与亲迎仍照原定章程走。姜姑娘多年依宫中规制教养,向来持重,侯府照旧预备,不必让姑娘为琐事劳心。这句话一落,夫人就知道,没有回头路了。东宫要的是明昭。姜家也只能要明昭。夜里,夫人去看明昭。明昭正在拆金冠。镜子里的她已经不像十岁时那个陌生孩子。她眉眼沉静,动作得体,连疲惫都藏得很好。夫人说:“你今日说话太重了。”明昭说:“母亲若觉得不妥,明日可以罚我。”夫人问:“你恨她吗?”明昭说:“不恨。”“那你为何那样说?”明昭看着镜子里的她。“因为她可以哭,可以问,可以委屈。可我不能。”夫人的眼睛一下红了。明昭说,母亲可以心疼她,父亲可以补偿她,姜家可以给她银钱,给她住处,给她以后的人生。可明昭只有一个。夫人终于落下泪来。她想叫昭昭。那个名字已经到唇边。最后却只叫:“明昭。”明昭低头:“女儿在。”夫人走过去,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抖得厉害。她也不知道自己摸的是谁的头发。昭昭的身体。明昭的人。姜家必须送进东宫的太子妃。
第二日,侯爷作了决定。真女儿不能留在京城。她会被送去南边一处庄子,明面上是侯府远亲家的女儿,身子不好,去庄上休养。姜家会给银钱,给人手,给先生,也会给她以后婚嫁的体面。但不能入族谱。不能叫侯夫人母亲。不能以姜家嫡女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夫人坐在旁边,听完这些安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想说留下她。可留下以后呢?让她住在哪里?让她以什么身份见人?让已经定下大婚的明昭怎么办?让东宫怎么想?让昭昭这十年的身份又怎么收场?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南边庄子上,谁去照看?”侯爷说了一个管事的名字。夫人摇头:“换掉。”侯爷看她。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那个管事手不干净。换成周成家的。再派两个稳妥的嬷嬷过去。女先生也要请,不许拿乡下粗使的人糊弄她。”侯爷沉默片刻:“你安排吧。”夫人又说:“银票不要一次全给。每月送。衣料、药材也按季送。她若病了,附近的大夫不许随便请,先报回来。”侯爷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那姑娘被送走前,夫人去看过她。她住在偏院,行李已经收拾好。见夫人进来,她没有行礼。只是问:“夫人是来看我走,还是来让我别闹?”夫人站在门口,半晌说:“我会让人照顾你。”那姑娘笑了一声。“照顾我?像照顾一个不能见光的东西?”夫人脸色白了。她说:“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那姑娘看着她:“我想留下。”夫人没有答。那姑娘又问:“我想叫你一声母亲,可以吗?”夫人的手猛地攥紧。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雨声。那姑娘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笑了。“算了。”夫人眼泪掉下来。那姑娘却转开脸。“别哭。你哭了,我也不能留下。”夫人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得这样无用。那日送行,明昭也去了。夫人站在远处的窗后,看见明昭让小满递给那姑娘一个匣子。雨很细。那姑娘一开始不接。后来接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夫人听不清。只看见马车离开后,明昭站在雨里,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夫人又加派了两个人。一个跟去庄子上做厨娘。一个在附近镇上开铺子,名义上做生意,实则每月递信回来。她还让方嬷嬷把库里几匹最软的料子挑出来。方嬷嬷问:“按什么名义送?”夫人看着那些料子,说:“就说是远亲长辈给的。”方嬷嬷低声应是。夫人又坐了很久。最后说:“不要让她知道是我送的。”方嬷嬷抬头看她。夫人说:“她会恨。”可恨也没什么不好。恨一个人,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大婚那日,夫人亲手替明昭戴上凤冠。镜子里的少女已经完全是姜家小姐该有的样子。眉眼端方,神色沉稳。夫人看着她,竟有一瞬间分不清,这六年到底是谁把谁骗过去了。她轻声说:“明昭,出去后,路要走稳。”明昭低头:“女儿记住了。”前厅外,喜乐声起。东宫的仪仗在门外候着。满京城的人都在等姜家的女儿出嫁。夫人看着明昭一步一步往外走。她没有叫昭昭。昭昭已经留在那场水里了。她也没有叫那个真正的女儿。那孩子已经被送去了南边,连名字都不能写进姜家的族谱。她只叫了一声:“明昭。”明昭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夫人看着她继续往前走。凤冠很重,嫁衣也重。可她走得稳。
喜轿远去后,侯府慢慢静下来。夫人回到正房,没有歇。她让方嬷嬷把昭昭旧屋的箱子打开。箱子里放着旧字帖,旧披风,珍珠花,还有那张小满写过的纸。昭昭不爱吃姜。昭昭喜欢蜜渍梅子,夫人只许用两颗。昭昭怕雷,夜里要留一盏小灯。夫人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动。方嬷嬷低声问:“夫人,要封起来吗?”夫人摇头。“不封。”她把那张纸重新放回去,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那是南边庄子的安排。管事是谁,嬷嬷是谁,女先生是谁,每月银子从哪一房账上走,药材何时送,衣料何时送,若有急事该传给谁。夫人把那张纸也放进了箱子旁边的小匣里。一个是昭昭。一个是她没能留下的亲生女儿。至于明昭,她已经去了东宫。夫人坐在旧屋里,直到天色暗下来。外头有人来报,说东宫那边一切礼成。方嬷嬷听了,轻声说:“夫人,小姐已经入东宫了。”夫人闭了闭眼。过了很久,她才说:“知道了。”窗外风吹过,像有人很轻地走过廊下。夫人抬头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昭昭没有回来。那孩子没有回来。明昭也不会再从这条廊下跑进来请安了。夫人坐在旧屋里,终于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