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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昭传 我不是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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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侯府嫡女姜明昭。侯夫人知道,姜侯爷知道,连我身边那个胆子最小的小丫鬟也知道。可大婚那天,他们还是亲手替我戴上凤冠,把我送进了东宫。满京城的人都说,姜家小姐端方沉稳,天生就是太子妃的命。只有我知道,这个命不是天生的,是我一日日跪出来、背出来、忍出来的。
床边围着好几个人。有人哭,有人往外跑着喊大夫,还有一个小丫鬟跪在脚踏边,手里端着药碗。药汁洒在碗沿上,她手抖得厉害,却连擦都不敢擦。她们都叫我小姐。可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小孩的手,手腕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掌心没有一点茧。那不是我的手。我想问这是哪里。可一张嘴,嗓子疼得厉害,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也不是我的声音。屋里的人都低着头。可她们不是没有看我。她们都在等我开口。
我醒来后犯的第一个错,是对那个小丫鬟说了一句:"谢谢。" 她把药碗送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差点被苦得吐出来。可屋里站着一圈人,我不能吐,也不能皱眉太明显。她们叫我小姐,我就得像个小姐。哪怕我连这个小姐喝药时该不该要蜜饯,病中醒来该先叫谁,都不知道。我把那碗药喝完。小丫鬟接过药碗,眼睛还红着。我下意识说:"谢谢。" 她的手停在半空。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小丫鬟很快低下头,说:"奴婢不敢。" 旁边一个年长嬷嬷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药碗放回托盘,又跪回原处。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这样说。可她眼里的惊慌,比刚才我醒来的时候更重。我把手慢慢收回被子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大夫很快进来。把脉,问话,开方子。屋里的人忙进忙出。我躺在床上,听她们一声一声叫我"小姐",又听见那个小丫鬟被人叫作"小满"。小满。我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第二次喝药时,小满照旧端着药碗跪在床边。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我喝完药,把碗递回去。这一次,我没有说谢谢。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小满接碗的手又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声说:"小姐歇着吧。" 她退下去时,那个年长嬷嬷又看了我一眼。我闭上眼,装作累了。第二个错,差点犯在侯夫人面前。那天外头下着雨。侯夫人进屋时,屋里所有人都退到两边。她坐到床边,亲手替我掖被角。她的手很稳,说话也轻。可我比见到任何人都紧张。别人看我是看病人。她看我,像是在找一个人。她看了我很久,忽然说:"昭昭小时候最怕下雨。雷声一响,就要抱着我那件旧披风睡。" 我没有立刻接话。我不知道姜明昭怕不怕雨,也不知道那件旧披风是什么。说怕,可能错。说不怕,也可能错。编得越细,错得越快。窗外正好有雨水打在廊下,声音细细密密。我低下眼,说:"我记不清那件披风了,只是这几日听见雨声,心里总不安稳。" 侯夫人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动。小满站在屏风旁,脸色白得厉害。她比我还怕侯夫人接下来的话。过了很久,侯夫人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病后记性差些,慢慢养着,不急。" 她没有再提披风。可从那以后,小满不再在我面前提从前的事。方嬷嬷叫人把几本旧字帖收进箱子里。梳妆匣里有几样旧珠花,也被挪到了最底层。屋里几件旧衣裳,被人一件一件叠好,锁了起来。有一本字帖没收严,露出半页。上面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端正。旁边有朱笔批了一个"可"字。那不是我的字。也不是一个空出来的位置。我没有问那些东西为什么被收走。只是看着小满把箱子锁上,又看着她把钥匙交给方嬷嬷。
第三次,老夫人来了。午膳摆在东次间。桌上有粥,有蒸蛋,有鸡丝笋丝,还有一碟拌了姜丝的小菜。老夫人看着那碟菜,笑着说:"昭昭小时候最不爱吃姜,如今病了一场,倒不知还挑不挑了?" 小满站在我身后,手指一下攥紧了帕子。我拿着筷子,没有去碰那碟菜。满桌人都在等我。侯夫人先笑了。她伸手把那碟姜丝笋丝挪远了些,说:"母亲忘了,她这几日胃口变了不少。大夫也说,从前的事不宜逼她细想,免得又伤神。" 方嬷嬷马上接话:"是。厨房这几日也换了清淡的菜式。" 小满低着头,把蒸蛋推到我手边。我夹了一小勺蒸蛋,慢慢吃下去。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老夫人后来又问了几句,我只答身子好多了,谢祖母惦记。侯夫人坐在旁边,偶尔替我挡一句,偶尔让丫鬟添茶。那天之后,厨房再没有给我上过姜丝菜。也是那天之后,侯夫人不再叫我昭昭。
第二日早上,我去正房请安。侯夫人坐在窗边看账,听见丫鬟通传,抬头说:"明昭,过来。" 小满跟在我身后,手里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托盘。方嬷嬷垂着眼,没有抬头。我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侯夫人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病还没好全,不必日日来。" 我低头:"女儿想来给母亲请安。" 屋里静了一瞬。侯夫人把账册合上,说:"坐吧。" 我坐下时,小满把茶端上来。茶盏放到我手边,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当晚,我叫小满取纸笔。她愣了一下:"小姐身子还弱,夜里不宜费神。" 我看着她:"取来。" 她立刻跪下:"奴婢多嘴。" 我手指动了一下,差点去扶她。手还没伸出去,又停住了。姜明昭不会亲自扶一个丫鬟。我把手收回袖子里,说:"起来。去取纸笔。" 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被我的语气吓到,又像是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低头应是,很快拿了纸笔来。我坐在床上,看着她铺纸。 "写。"我说,"从前的习惯都写下来。" 小满握着笔,没有动。我看着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喝药要不要蜜饯,夜里留不留灯,见了母亲先叫人还是先行礼。从前怎么叫你,也写清楚。" 小满眼睛一下红了。她又要跪。我先开口:"不许跪。" 屋里还有两个小丫鬟在收拾炭盆,听见这句,动作都轻了。小满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笔。她若哭,我不知道怎么哄。她若问我到底是谁,我也答不上来。我只看着她,说:"写。" 这一个字落下去,小满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最后,她低头说:"是。" 那天夜里,小满写了三页纸。她写原来的昭昭不爱吃姜,喜欢蜜渍梅子,但侯夫人只许她用两颗。她写原来的昭昭怕雷,夜里要留一盏小灯。她写原来的昭昭从前叫她小满姐姐,后来方嬷嬷说不合规矩,才改叫小满。她写得很慢。写到"昭昭"两个字时,笔尖停了很久。墨在纸上洇开一点。我没有催她。那三页纸写完后,我放在枕下。
第二日,侯夫人让人送来一小碟蜜渍梅子。小满端到我面前。盘子里有三颗。她低声说:"夫人没说只许几颗。" 我看着那三颗梅子,很久没有动。最后一颗也没有吃。只说:"收起来吧。" 小满抬头看我。我没有解释。她端着那碟梅子退下去,走到门边时,差点绊了一下。傍晚,方嬷嬷进来,把那碟梅子拿走了。从那以后,侯夫人再没让人送过蜜渍梅子。
很快,侯府给我请了新的嬷嬷。林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人。她第一次见我,只看了一眼,就说:"小姐病后身子弱,礼可以慢慢练。可规矩不能慢慢懂。" 我扶着小满的手站起来,向她行礼。林嬷嬷看着我的手势,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再来。" 我重新行了一遍。她还是说:"再来。" 那天我行了二十七遍礼。膝盖疼得发麻,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小满在旁边看得眼圈发红。我没有看她。林嬷嬷问:"小姐可要歇一歇?" 我说:"不必。" 声音不大,听着很稳。其实我手心全是汗。林嬷嬷又让我走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重来。她只说:"小姐记性不错。" 小满在旁边轻轻松了口气。我垂着眼,没有笑。林嬷嬷看着我,又补了一句:"只是稳得太刻意。真正的贵女,不会让人看出自己在用力。"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嬷嬷也看着我。她说:"明日继续。"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话写在纸上。稳得太刻意。不会让人看出自己在用力。我念了很多遍,然后把纸烧了。后来,我开始学行礼,学坐姿,学走路,学用膳,学回话。林嬷嬷从不骂人。她只说:"再来。" 这两个字比骂人更折磨。走得快了,再来。笑得重了,再来。别人问话时眼睛抬早了,再来。手指压袖口压得太用力,还是再来。我跪到膝盖青紫。晚上小满替我擦药时,手都在抖。她说:"小姐,明日同嬷嬷说一声,歇半日吧。" 我看着帐顶,没有说话。第二天,林嬷嬷问我能不能继续。我说:"能。" 第三个月,林嬷嬷第一次在侯夫人面前说:"小姐学得很快。" 侯夫人正在喝茶。听见这句话,杯盖停了一下。我站在她面前,垂着眼,没有动。侯夫人看了我很久,说:"这场病,倒像是把人烧明白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也很合适。
那天之后,来我屋里伺候的人少了两个,又换了两个新的。方嬷嬷说,是原先的人不够仔细。小满给我梳头时,比从前更安静。新来的丫鬟里,有一个叫春杏。她手巧,也会说话。替我梳头时,她从妆匣里取出一对珍珠花,笑着问:"小姐从前不是最喜欢这对吗?今日要不要戴?" 小满手里的梳子停了。方嬷嬷也抬眼看了过去。我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春杏。她还在笑。我不知道那对珍珠花从前是不是昭昭喜欢的。但我已经不是刚醒来时那个急着找答案的人。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春杏的笑僵住了。屋里安静下来。小满立刻低声道:"回小姐,她叫春杏,前几日才调进来的。" 我点点头,看着镜中的人,说:"春杏,谁教你在主子梳头时问话的?" 春杏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该死。" 我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问那对珍珠花。只说:"出去吧。以后不必到我屋里伺候了。" 春杏被带出去时,连哭都不敢大声。屋里剩下的人都低着头。小满重新拿起梳子,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继续。" 第二日,新来的梳头丫鬟打开妆匣前,先低声问我:"小姐今日想用哪一支?" 我看着妆匣里那些金簪、玉钗、珠花。这些东西不再只是容易选错的陷阱。它们也开始像是我的东西。我点了一支素金簪。那丫鬟立刻取出来,双手捧到我面前。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在我面前随口提从前。
姜侯爷来看我,是在我学规矩的第四个月。他坐在正房里,侯夫人坐在他旁边。桌上放着一盏茶,茶水没动,已经凉了。我进去行礼。姜侯爷没有立刻叫我起来。他看着我,目光比侯夫人更冷,也更直接。我跪在地上,膝盖刚碰到垫子,林嬷嬷教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响。背不能弯。头不能低得太急。手不能抖。姜侯爷终于说:"起来吧。" 我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他问我:"近来学得如何?" 我答:"林嬷嬷说,礼还粗疏,仍需再练。" 他看了侯夫人一眼。侯夫人没说话。姜侯爷又问:"可觉得辛苦?" 这句话听着像关心。可他要的不是撒娇,也不是诉苦。我说:"不辛苦。" 他放下茶盏:"为什么?"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 "女儿既姓姜,就不能让姜家在人前失礼。" 正房里静了片刻。姜侯爷重新端起那盏凉茶。侯夫人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红。姜侯爷说:"继续学。"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又多了一天留在这里的资格。从那以后,送到我院里的东西开始变多。不是玩物。是宗室女眷的名册,是宫中礼节旧例,是东宫往来的规矩,是各府亲疏远近,是谁该先见礼,谁可以只点头,谁的话要接,谁的话不能接。
孙嬷嬷也来了。她比林嬷嬷更严。她第一次来,把一枚玉佩,一匹月白绫,一盒香饼放在我面前。她问:"若这是皇后娘娘赏的玉佩,该怎么记?" 我说:"记恩赏,入库,另备谢礼。" 她又问:"若这匹月白绫是东宫送来的呢?" 我说:"记东宫往来,不可与寻常人情混在一处。" 她把那盒香饼往前推了推。 "若这是皇后赏给东宫,太子殿下又命人送来给小姐的呢?" 我没有立刻答。小满在旁边磨墨,磨得很轻。东西是皇后的,手却是东宫递的。用得太随意,是轻慢皇后。供得太高,又像不承东宫的情。孙嬷嬷看着我:"小姐?" 我把那盒香饼打开,又合上。 "正册写皇后恩赏,副册记东宫转送。若用,写明何日取用,取用多少。回礼不能越过东宫直送皇后,也不能只谢东宫而不记皇后恩典。" 孙嬷嬷看了我一会儿。她把盒子收回去,说:"不错。" 小满磨墨的手停了一下。这是孙嬷嬷第一次说不错。那晚,我把三样东西重新画在纸上,旁边写满来处、去处、用途、回礼。写到一半,小满端着灯过来,低声说:"小姐,太晚了。" 我没抬头:"再添一盏。" 小满站着没动。我抬眼看她。她立刻把第二盏灯点上。窗外雨声很密。桌上纸页被风吹动。我用镇纸压住,继续写。那一夜,我写到手腕发抖。快天亮的时候,耳边像有个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停了一下。屋里只有灯火。小满靠在外间的软榻上,已经睡着了。我低头继续写。第二日,孙嬷嬷抽查,我一条也没错。她把册子合上,转头对方嬷嬷说:"小姐心里有数。" 方嬷嬷回去后,把这句话转给了侯夫人。傍晚,侯夫人让人送来一支新笔。小满捧到我面前,说:"夫人说,小姐既然用功,这支笔合用。" 我接过那支笔。笔杆温润,握在手里很稳。小满看着我,眼圈红了。我说:"去研墨。" 她立刻低头:"是。"
那一年,我十二岁。侯夫人带我第一次入宫。出门前,林嬷嬷替我整理裙摆。方嬷嬷检查香囊。小满跪在脚边,替我抚平鞋面的褶子。侯夫人站在门口看着我。她说:"进宫之后,少看,少说,少笑。有人问你话,想清楚再答。" 我应是。她走近一步,替我扶正鬓边的簪子。她指尖碰到我的头发,很轻。 "若有人提小时候的事,不必认不记得,也不必编。" 我看着她。她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年幼记事浅薄,这话谁都挑不出错。" 我低头:"明昭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说:"今日进宫,不要怕。" 这句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是给别人听的。宫道比我想象中更长。我跟在侯夫人身后,脚步不能快,不能慢,不能乱。宫人站在两侧,看人时不抬头,却什么都看得见。皇后娘娘见了我,笑着说:"这就是姜家的姑娘?" 我上前行礼。她让我抬头。我抬头时,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太子的服色,神情很静。年纪不大,却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也在看我。皇后问我身子如何,读了什么书,近日学了什么。我一一答了。有位宫妃笑着说:"姜姑娘幼时也曾进宫,那时还小,不知如今可还记得本宫?" 殿里有人跟着笑。笑声很轻。我垂下眼,行了一礼。 "幼时眼浅,只记得宫灯高,香气重,娘娘说话也和气。如今再见娘娘,才觉那时不懂事,竟没能记下娘娘凤仪的万一。" 殿里静了一瞬。皇后先笑了。 "倒是个会说话的孩子。" 那位宫妃脸上的笑淡了些。太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说:"姜姑娘应答得体,姜家教养周全。" 他只说了这一句。可这一句,是在皇后宫里说的。
那日出宫时,侯夫人扶着我的手,比来时紧了一点。马车里很安静。过了很久,她说:"今日答得不错。" 我垂着眼:"是母亲教得好。" 侯夫人没有再说话。回府后,宫里赏赐很快送到。皇后赏了绫罗和一对玉镯。东宫也送了一份礼。别人都以为是按例。可打开时,里面除了一盒香,还有一方砚。内官当着满院人的面说:"殿下说,姜姑娘勤勉,此物用得上。" 院子里的人都低下头。姜侯爷亲自接了礼。侯夫人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小满站在我身后,呼吸都轻了。那方砚被摆在我的书案上。从那以后,外头提起姜家小姐病后性情变了,话里也多半带了笑。有人说她比从前稳重,有人说她大病一场,倒像开了窍。没人敢说她不好。因为东宫送来的那方砚,就摆在姜家的书房里。十五岁那年,满京城都开始夸我。夸我端方,夸我持重,夸我不负姜家多年教养。还有人说,姜家小姐将来入东宫,礼数上必不会出错。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后院看两个管事妈妈对账。其中一个妈妈把采买银子报错了三两。三两银子不多。可账册上从来没有小错。我把账册合上,问她:"这三两银子,是你记错了,还是底下人拿错了?" 那妈妈立刻跪下。另一个妈妈也跟着跪了。我没有让她们起来。廊下的风吹得帘子轻轻动。小满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茶。方嬷嬷站在一旁,没有替任何人说话。那妈妈磕头说:"是奴婢一时糊涂。" 我说:"糊涂的人,不适合管银钱。" 当日,她被调去了浆洗房。第二日,院中所有账册都重新抄了一遍。
第三日,侯夫人叫我过去。我进门时,姜侯爷也在。桌上放着那本账册。姜侯爷问:"三两银子而已,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我站着,没有坐。 "父亲若觉得三两银子不值一提,底下人便会觉得三十两也能含糊。今日是女儿院里,明日就是侯府账上。再往后,若东宫来查礼账,错的便不是银子了。" 姜侯爷看着我,没有说话。侯夫人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按着帕子。过了一会儿,姜侯爷笑了一声。 "倒会拿东宫压我了。" 我低头:"女儿不敢。" 他把账册推回去。 "管得好。" 这三个字,比赏赐还重。那日之后,侯府后院的人见我,都比从前更低一分。不是因为她们喜欢我。是因为她们开始怕我。
可我晚上还是会做梦。梦里,我又回到落水醒来的那日。小满端着药碗看我,侯夫人问旧披风,老夫人夹起姜丝笋丝,春杏拿着珍珠花笑。她们一遍遍问我。你是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从梦里醒来时,帐子里一片黑。小满睡在外间,听见动静,披衣进来。 "小姐?" 我坐在床上,喉咙干得厉害。小满倒了水来。我接过来,手还在抖。她看见了,却没有问。只低声说:"外头下雨了,奴婢把灯点上。" 她点灯时,火光照亮她的侧脸。这些年,她长高了,也稳了许多。她不再动不动就跪,也不再在我面前提那个真正死在水里的昭昭。她把灯放到床边。我喝了一口水,说:"小满。" 她低头:"奴婢在。" 我看着那盏灯,问她:"你怕我吗?" 小满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跪了下去。这一次,我没有拦她。她说:"奴婢怕小姐。" 帐子里很静。她又说:"可奴婢也只认小姐。"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小满把头低得更深。 "那年小姐醒来,说谢谢,奴婢吓坏了。后来小姐叫奴婢写从前的习惯,奴婢也怕。奴婢怕夫人不要小姐,也怕小姐不要奴婢。" 她声音很轻。 "可奴婢跟了小姐这么多年,看小姐学礼,看小姐看账,看小姐进宫,看小姐从来不让人抓住错处。奴婢有时候也分不清。" 我没有问她分不清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奴婢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奴婢的小姐。" 外头雨还在下。我把杯子放到一边,说:"起来吧。" 小满擦了眼泪,站起来。我说:"明日不必告诉夫人。" 她点头:"奴婢省得。"
十六岁那年,大婚的礼期正式定下。礼部派人来核日子,宫里送来册礼规矩,东宫的内官一趟一趟往侯府跑。我的院子里堆满了珠宝、首饰、衣料、冠饰、礼盒,还有尚衣局送来的衣样和东宫添来的名贵物件。所有人都忙。可侯府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因为就在大婚前一个月,真正的姜家女儿回来了。她来的那天,我正在试东宫送来的礼服。红色的衣料层层叠叠铺在地上。小满跪在我身后替我理裙摆。方嬷嬷拿着礼单站在一旁。侯夫人坐在榻上,脸色原本还算平静。外头有人进来回话,说人已经到了。侯夫人的手一下按住扶手。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手指。指节发白。我没有回头。小满替我系腰间玉佩,手也抖了一下。我说:"系紧些。" 她低声应是。
那姑娘进来时,屋里所有人都没说话。她穿得并不寒酸。衣裳料子不算好,却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她站在门口,没有怯,也没有跪。她长得太像侯夫人。不是一两分像。是眉眼,鼻梁,连抬眼看人的神情,都像侯夫人年轻时那幅小像。她左耳后还有一颗小痣。侯夫人手里的茶盏一下碰到桌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姑娘转头看向侯夫人。又看向我。看我身上的大红礼服,看我头上的金冠,看跪在我脚边的小满。她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姜明昭。" 没有人接话。姜侯爷很快来了。正房的门关上。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方嬷嬷和小满。那姑娘把几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旧长命锁。一块襁褓角料。还有一封临死前写下的供词。当年姜侯爷年轻时得罪过人。侯夫人生产那夜,产婆被买通,亲生女儿被偷着带出府,另抱了一个死婴进去。侯夫人几乎没撑过去。姜家不能让外头知道侯府内宅出了这样的事,也不能让侯夫人跟着那个死婴一起熬死。于是从旁支抱来了一个女婴,对外只说孩子病了一场,总算保住了。那个女婴,就是后来被侯夫人一声一声叫着昭昭养大的孩子。她不是亲生的。可侯夫人爱她。比谁都爱。后来昭昭落水死了,我醒过来,成了明昭。如今,那个真正被偷走的女儿站在正房里,拿着旧物,拿着供词,拿着她那张像极了侯夫人的脸。屋里静得像没有活人。
那姑娘看着侯夫人,问:"他们说,我才是你的女儿。" 侯夫人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那姑娘又看向我。 "那她是谁?" 小满站在我身后,呼吸停了一拍。我坐在那里,没有动。身上的礼服很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可我不能抬手去扶,也不能露出一点慌。姜侯爷先开口:"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那姑娘看向他。她的眼神很直。 "不能传出去,所以我不能认?" 姜侯爷没有回答。可不回答,本身就是答案。她笑了一下。 "我在外头活了十六年,终于找到家门。你们第一句话,是不能传出去。" 侯夫人猛地闭了闭眼。她像是想站起来,可最后没有动。那姑娘看着她:"夫人也这样想?" 侯夫人的手指死死攥住帕子。她说不出话。这件事不能见光。一旦见光,当年偷换婴儿是丑闻,旁支女冒嫡女是欺瞒,皇帝赐婚之后姜家继续把现在的明昭送进东宫,就是欺君。她是真的。可她不能是真的。她回来的不是时候。或者说,她只要回来,就永远不是时候。
那姑娘看着我,忽然说:"你坐得真稳。" 小满的手一下攥紧。我从镜子里看着她。她走近一步。 "你用了我的名字,用了我的母亲,用了我的婚事,如今还穿着我的嫁衣。" 这句话像刀。屋里没人拦她。我扶着椅子站起来。礼服裙摆铺在脚下,太重,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能踩乱。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这不是你的嫁衣。" 她眼眶红了,冷笑:"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我看着她:"这是东宫给姜明昭的嫁衣。" 她的脸色变了。我说:"你可以恨我。但这件衣裳,从送进侯府那一刻起,就不能穿到别人身上。" 她盯着我:"凭什么?" 我说:"凭它已经进了这道门。" 屋里安静得可怕。我心里其实怕得厉害。她若扑上来打我,我未必躲得开。侯夫人若让我闭嘴,我也只能闭嘴。姜侯爷若今日决定换人,这身礼服立刻就能从我身上脱下来。可我不能退。我退一步,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那姑娘看了我很久,眼泪掉下来。她说:"你一点都不心虚。" 我没有答。心虚这种东西,不能露在脸上。
那日黄昏,东宫来了人。来的不是普通内官,是太子身边常用的那位。他进门后,先向姜侯爷和侯夫人行礼,再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的礼服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殿下命奴才来问,姜姑娘礼服可合身。若有不妥,东宫可让尚衣局再改。" 屋里静得更厉害。那个刚回来的姑娘站在屏风旁,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姜侯爷问:"殿下还有别的话?" 内官笑着说:"殿下说,吉期已近,册礼与亲迎仍照原定章程走。姜姑娘多年依宫中规制教养,向来持重,侯府照旧预备,不必让姑娘为琐事劳心。" 照原定章程走。侯府照旧预备。这两句话落下来,侯夫人闭了闭眼。姜侯爷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开口。我向内官行礼:"劳殿下挂念。礼服合身。" 内官笑道:"那奴才回去复命。" 他走后,屋里很久没有声音。那姑娘看着我,眼泪还在脸上。我没有看她。不是不敢。是不能。
当天夜里,侯夫人来了我的院子。她进门时,我正在拆头上的金冠。小满站在一旁,眼睛红得厉害。侯夫人让所有人退下。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我没有回头。她说:"你今日说话太重了。" 我把一支金簪放回匣子里。 "母亲若觉得不妥,明日可以罚我。" 她没有说罚。她只是问:"你恨她吗?" 我摇头:"不恨。" "那你为何那样说?" 我终于从镜子里看向她。 "因为她可以哭,可以问,可以委屈。可我不能。" 侯夫人的眼睛一下红了。我继续把金簪一支一支放回匣中。 "她回来了,母亲可以心疼她。父亲可以补偿她。姜家可以给她银钱,给她住处,给她以后的人生。" 我把匣子合上。 "可明昭只有一个。" 侯夫人没有说话。我站起来,向她行了一礼。 "母亲教了我六年,让我不要在人前失礼。今日若我退了,姜家才是真的失礼。"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侯夫人在我面前落泪。她唇动了动,像是有一个更旧的名字到了嘴边。最后,她只低声说:"明昭。" 我低头:"女儿在。" 她走过来,亲手替我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在抖。 "明日,我会去看她。" 我说:"母亲该去。" 她看着我,像还有话要说。最后却只说:"你也早些睡。"
第二日,姜侯爷作了决定。那个姑娘不能留在京城。她会被送去南边一处庄子,明面上是侯府一位远亲家的女儿,身子不好,去庄上休养。姜家会给她银钱,给她人手,给她先生,也会给她以后婚嫁的体面。但她不能入族谱。不能叫侯夫人母亲。不能以姜家嫡女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她听完这话时,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姜侯爷,问:"所以我回来这一趟,是来证明自己不能回来。" 姜侯爷没有看她。她笑了一声。 "好。"
她被送走那日,下着很细的雨。不是从侯府正门走。马车停在西角门外,随行的人不多,箱笼却不少。我去送她。小满跟在我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匣子。那姑娘站在马车旁,看见我,脸上没有一点意外。她说:"你来做什么?看我走?" 我说:"送你。" 她冷笑:"胜的人送败的人?" 我让小满把匣子递过去。她没有接。我说:"里面有银票,有庄子管事的名单,有两个女先生的名帖,还有几封信。若底下人欺你,你拿信去找信上的人。若庄子上的人不听话,先换账房,再换管事。" 她看着那个匣子,眼神一点点变了。我说:"珠宝首饰会被人惦记。银票会被人骗。可你若会看账,会用人,会留证据,就没人敢轻易糊弄你。" 她盯着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谢你?" 我说:"不用谢。" 她终于伸手接过那个匣子。雨水落在车沿上,声音很轻。她忽然说:"你坐得真稳。" 还是这句话。只是这一次,里面没有先前那么多恨。我看着她:"坐不稳的人,早就被拖下去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坐着。" 她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姜明昭。" 我抬眼。她说:"别让我觉得,我输给了一个废物。" 马车离开时,雨下得更密。小满站在我身后,眼睛通红。我没有回头。
大婚前三日,太子在宫宴上见了我。那日没有人知道侯府发生过什么。席间照旧热闹,女眷们说着衣料、花样、妆容。有人夸我礼服好看,有人说东宫赏赐周全,也有人笑着问我大婚在即可会紧张。我端着茶,手腕很稳。有位宗室夫人笑道:"姜姑娘这些年越发沉得住气,倒不像寻常这个年纪的姑娘。" 这话不重。可在这种时候,任何多看一眼都像试探。我正要答,太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姜姑娘向来稳妥。" 众人立刻起身行礼。太子走过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仍旧很淡。 "尚衣局回话,说礼服合身。" 我起身行礼:"有劳殿下挂念。" 太子看着我:"大婚前事多,姜姑娘不必事事亲自过问。若有人让你为难,只管让东宫去问。" 那位宗室夫人脸上的笑淡了。满席女眷都低下头。太子没有说喜欢我。也没有说护我。可他当着所有人说,若有人让我为难,就让东宫去问。这比任何情话都更有用。
那日回府后,东宫又添了一批礼。珠冠一副,玉如意一柄,南珠两匣,还有几匹宫里少见的红罗。内官笑着说:"殿下说,姜姑娘不爱张扬,可大婚是大事,不能薄了东宫的体面。" 这话传遍侯府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东宫给的不是东西。是位置。大婚前一夜,我没有睡。凤冠摆在桌上,红得刺眼。小满坐在脚踏边,替我一遍遍检查明日要用的东西。她比我还紧张。 "小姐,明日辰时起身。先梳妆,再换礼服。夫人会亲自来送您出门。宫里的人在前厅候着,礼官会引路。" 我坐在床边,听她念。念到最后,她声音有些哑。我说:"去睡吧。" 她摇头:"奴婢守着小姐。" 我没有再赶她。外头很安静。很久以后,小满低声说:"小姐。" "嗯。" 她说:"奴婢明日跟您去东宫。" 我看向她。她低着头,眼睛已经红了。 "奴婢不怕。" 我看了她一会儿,说:"明日不要哭。" 她吸了吸鼻子:"奴婢不哭。"
第二日,天还没亮,侯府就忙起来了。梳头的嬷嬷替我绞面,上妆,盘发。凤冠压到头上时,我脖子几乎撑不住。小满站在旁边,眼睛红着,却没哭出声。侯夫人亲自替我戴上最后一支钗。她今日穿得很端正,脸色也很平静。像过去六年里,每一次送我进宫一样。她看着镜中的我。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嫁衣,眉眼端方,神色沉稳。任谁来看,都会说一句,姜家小姐果然天生贵重。侯夫人伸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肩。 "明昭,出去后,路要走稳。" 我说:"女儿记住了。" 姜侯爷在前厅等我。他看见我出来,神色微微一顿。然后,他点了点头。只点了一下。可我等这一下,等了六年。
前厅外,侯府所有人都跪在两侧。我一步一步往外走。小满扶着我,手心全是汗。侯府大门打开,外头是东宫来迎亲的仪仗。满街都是人。他们都在看我。看姜家嫡女。看未来太子妃。看那个他们口中端方持重,天生贵命的姜明昭。我踩上红毯。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明昭。" 是侯夫人。我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凤冠很重。嫁衣很重。这些年背下来的规矩、跪过的礼、忍下的话、咽下的怕,也都很重。可我已经走到这里。东宫的内官在前面躬身。喜乐声响起来。小满扶着我,手还在抖。那道很多年前在灯下响过的声音,又轻轻响了一次。别回头。我抬起眼。前面是东宫。身后是侯府。十岁那年,我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对一个丫鬟说了一句谢谢,差点露出破绽。十六岁这年,满京城的人站在路边,送我嫁给太子。他们都信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不是因为我演得有多好。是因为我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