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打得不错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江俞白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有人坐着了。
不是夏屿。夏屿那个点还在食堂啃包子。是季弛,靠着椅背,手里捏着瓶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两人目光撞上,互相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俞白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四五个人,日光灯还没全开,靠窗这边光线有点暗。他拿出英语书摊开,没背单词,盯着苏晚禾空着的座位发了几秒呆,又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季弛在后面开口:“夏屿昨天说这周有篮球赛?”
“嗯。年级赛,周三开始。”
“他报名了?”
“报了。还报了三分球大赛。”江俞白顿了一下,“去年第一轮就淘汰了。”
季弛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晚禾背着书包进来,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她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发尾用一根浅蓝色的皮筋扎着。走到座位坐下,侧头跟他打招呼:“早。”
“早。”
她低头整理书包,把笔袋拿出来——浅灰色那个,拉链上的星星挂饰晃了两下。整理完忽然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这周三篮球赛你上场吗?”
“上。”
“打哪个班?”
“先打三班,赢了就进半决赛。”
苏晚禾想了想:“三班体育课跟我们一个时段,我看过他们打球。有个高个子抢篮板很厉害,你小心。”
江俞白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过三班打球?”
“上个月吧。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们班女生在那边练排球,隔壁就是三班的球场。”苏晚禾的语气很自然,“那个高个子比你高半个头,手臂很长。但你投篮比他准,不用怕。”
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知道他投篮准。她拿他和别的男生比过。结论是他比较厉害。
江俞白把英语书竖起来挡住脸。同桌挡不住,她就在旁边。他深吸一口气,把莫名其妙冒上来的那点紧张压下去,开始抄单词。抄了三个全拼错了。算了。
周三来得很快。
篮球赛安排在下午最后两节课。全校停课,操场上拉了横幅,扩音器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篮球场边围满了人,各班举着自制的应援牌,有人拿矿泉水瓶当啦啦棒敲得嘭嘭响。学生会的人在记分牌旁边摆了个小桌子,负责翻分数牌。
第一场就是高二七班对三班。
夏屿从早上就开始亢奋,上了三节课一句没听进去,全在桌子底下用草稿纸画战术图。画了半天画出一团乱麻,被季弛看了一眼,评价是“小学生涂鸦”。夏屿气得把纸揉成团砸他,季弛接住了,展开铺平,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画完推回去:“这才是战术。”
夏屿低头看了三秒:“这不就是我画的吗?箭头方向都一样!”
“你画的是蚯蚓,我画的是箭头。”
江俞白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把球鞋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又解开,又系了一遍。苏晚禾在旁边整理化学笔记,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停下笔:“紧张?”
“没有。”
“你每次紧张就系鞋带。”她说完继续低头写笔记,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江俞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决定不再碰它们了。
上了场才知道苏晚禾说的那个高个子是真的高。三班的中锋目测至少一米八五,站在篮下像座塔。跳球的时候江俞白在他旁边站着,觉得自己矮了一整个头。但球落到夏屿手里的时候,他忽然不紧张了。跑位、接球、传球、投篮——这些动作练了无数遍,身体比脑子先记住。第一个进球是个中投,三分线内一步,球划了道弧线擦着网落进去。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好球”,他没来得及分辨是谁的声音。
上半场打得胶着。两边比分交替上升,分差始终没超过五分。夏屿今天状态极好,篮下抢了好几个篮板,有一球在对方两个人夹防下硬生生挤进去上篮得分,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季弛伸手拉了他一把。那个动作很自然——拽住手腕,提起来,松开。前后不到一秒钟。夏屿道了声谢,转身继续跑位,完全没当回事。
下半场还剩八分钟的时候,比分是四十二比四十一,七班落后一分。江俞白接到陈最的传球,运了两步,对方那个高个子挡在面前,手臂张开,封住了大半空间。他往左虚晃一下,高个子跟着移动,重心偏了半拍——就是这半拍。他往右突了一步,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板上弹进框里。四十三比四十二。反超。
场边爆发出一阵喊声。江俞白落地的瞬间没有马上回防,他往场边看了一眼。苏晚禾站在人群里,手里没拿柠檬水——两只手都空着,正在鼓掌。她没有喊,没有跳,就站在那里,眼睛弯弯的,手掌一下一下合在一起。
他转过头跑回防守位置。心跳快得不像话,但脚底下是稳的。
最后一分钟,季弛投进了一个杀死比赛的三分球。全场大喊,夏屿第一个冲过去,跳起来挂在他身上。季弛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没推开他,也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一下夏屿的后背。就一下。
江俞白站在三分线外,喘着气。赢了。
散场的时候晚霞正好,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操场上的白线被踩了一天,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人在大声讨论下一轮对手,有人在约晚饭,有人拎着空水瓶往教学楼走。江俞白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苏晚禾。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场边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打得不错。”背后传来声音。
他转头。苏晚禾站在那里,胳膊底下夹着化学笔记本——大概是从教室过来,路过操场顺便看了最后几分钟。晚霞的光落在她头发上,把那根浅蓝色的发绳照得有点透明。
“最后那个球,就是反超的那个,”她说,“我在场边看到了。你往左晃那一下挺逼真的,高个子被你骗过去了。”
“你之前说他手臂长,正面不好突破。所以我往左引了一下再往右走。他重心偏了半拍。”
苏晚禾点了点头。然后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说:“我叫你小心,没叫你从他头上得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晚霞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江俞白拿着水瓶站在原地,忘了拧盖子。
“走了。”她摆摆手,转身往实验楼的方向走。
江俞白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的身影拐过实验楼的墙角,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拧上瓶盖,往球场外面走。鞋带又散了。他蹲下去系,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蹲在原地忍不住弯起嘴角。
赢了。不只是比赛。
晚上食堂格外热闹,到处是穿着各班球衣的人在讨论今天的比赛。夏屿霸占了最大那张桌子,手舞足蹈地给隔壁班复述季弛绝杀三分球的全过程:“他站在三分线外——差不多这个位置——接球,那个三班的傻大个扑上来防守,结果他没传,抬手就投——你们猜怎么着?进了!空心!”
季弛坐在他对面安静吃饭,偶尔纠正一句“不是那个位置,再往左半步”。夏屿就改口“差不多这个位置”,继续讲。
陈最坐在边上喝汤,喝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了句:“季弛投那个球之前看了你一眼。”
夏屿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最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留下夏屿看着季弛,季弛低头吃饭,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江俞白注意到了。
夜里躺到床上,夏屿难得没刷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睡着了吗?”
“没有。”
“陈最今天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投那个球之前看了我一眼’?”
“你问他啊,问我干嘛。”
沉默。然后夏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算了,不想了。”
又过了几分钟。
“你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他人好,还是因为他想对你好?”
江俞白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了很久,然后说:“你自己分得清。”
夏屿没再说话。
蝉鸣从窗外灌进来,一浪接一浪,像夏天的呼吸。江俞白闭着眼,脑子里转的不是季弛看夏屿的眼神,也不是陈最那句精准到吓人的话。是苏晚禾站在晚霞里,说“我叫你小心,没叫你从他头上得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调上扬,明明是在调侃,但他觉得她有一点点骄傲。
那一点点骄傲,是为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压不住的嘴角,索性不压了。
周三的比赛赢了之后,七班又打了两场。半决赛赢了五班,决赛的对手是一班——去年冠军,队里有两个校队的主力,其中一个据说已经被省体校的人来看过了。决赛那天全校停课一下午,比平时多拉了三条横幅,学生会甚至弄了个临时音响放出场音乐。夏屿紧张得早上一句话没说,抱着球鞋去教室换,鞋带系了拆、拆了系。
决赛七班输了。输了七分。
不算惨败,从头到尾咬得很紧。但最后两分钟对方连续两个快攻把分差拉开了,追不回来。终场哨响的时候夏屿蹲在篮筐底下喘气,好一会儿没站起来。不是哭,就是累。季弛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把水瓶递过去。夏屿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他:“明年再打。”
“明年你请我。”
“行。”
江俞白站在罚球线上,看着他们两个。球场上一片嘈杂——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收横幅,有人在互相拍肩膀说“明年再来”。他忽然觉得,输赢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不是不在乎,是这个过程里有太多别的东西比记分牌上的数字更值得记住。夏屿挂在季弛身上的拥抱,陈最第一次投进球的瞬间,苏晚禾站在场边鼓掌的样子,晚自习前那一盒草莓酸奶,语文书里越夹越厚的纸条。
他往场边看了一眼。苏晚禾还在那里,站在人群中,没有挤到最前面,也没有转身离开。她望着球场的方向,远远地,看不清表情。
走出球场的时候,晚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地的泥土味和汗水的咸味。路上夏屿问季弛:“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季弛说晒的。夏屿说现在都快六点了哪来的太阳。季弛没理他。两个人走在前面,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江俞白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影子,心里某个点忽然对上了。不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顿悟,而是一种很确定的确认——他看到的事情,确实正在发生。
回到宿舍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打开和苏晚禾的聊天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下学期还坐同桌吧。”
她回得很快:“好啊。”然后发了个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他把亮度调低,又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不长,大多是“明天考什么”、“物理卷子带了吗”、“食堂二楼有炒面”之类的。每一句都有上下文。每一句他都记得。
苏晚禾又发了一条:“今天最后那个三分,差点就进了。明年赢回来。”
他打了两个字:“一定。”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天花板上那几条裂纹还在,从东往西,从西往东。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粉色卡纸夹在语文书里,已经多久了?纸边起毛了,折痕深了,字迹还清楚。四个字,一直没送出去。
但好像也没那么着急了。
不是不慌了,是知道有些东西不急在这一时。她想和他继续坐同桌。他说明年赢回来,她说“一定”。这些事都在告诉他,明天还会来,盛夏还没结束。那四个字可以再等等。等一个更对的时机,或者等他不再需要纸条的时候。
窗外蝉鸣响了一整天,到夜里也没停。今年的蝉好像比往年更多,叫声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才甘心。他在蝉声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