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露饮溪

1、是我只想见你 少男的暗恋

　　江俞白在文具店站了整整五分钟。

　　货架上挂着一排彩色卡纸，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塑料包装袋上印着“手工制作专用，A4尺寸”。他伸手拿了一包白的，放回去。又拿了一包蓝的，放回去。最后拿了粉色那包。

　　三块钱。

　　收银台的大爷扫了码，他付了钱，把卡纸卷成筒塞进校服袖子里。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傍晚的风裹着校门口小吃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炸鸡排、烤面筋、铁板鱿鱼，混在一起，闻久了也不觉得香，就是习惯了。

　　他把袖子里的卡纸筒往里推了推，怕它滑出来。

　　回宿舍的路上碰见隔壁班两个同学，其中一个跟他打招呼，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回到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夏屿还没回来，大概又去操场打球了，不到熄灯前半小时不见人影。江俞白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抽出卡纸铺平。

　　粉色其实不太粉。偏淡，像褪了色的草莓味泡泡糖。他盯着那片粉色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

　　写什么？

　　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天。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开头——“你好”、“打扰一下”、“有件事想跟你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全部划掉。不是因为写出来不好，是因为根本写不下去。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显得特别假，不像他说的话。

　　他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个版本。第一版是“苏晚禾，我有话想跟你说”，写完觉得太正式，像班主任找学生谈话。第二版是“明天放学能不能留一下”，写完觉得太模糊，万一她问“留什么”怎么办。第三版是“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飞快用笔涂掉了，涂成一个黑疙瘩。

　　最后他写了四个字：放学别走。

　　写完自己看了两秒，觉得太蠢了。这四个字怎么看都像是要找人打架，不像要告白。但已经没有第二张卡纸了，他一共就买了那三块钱的。而且就算再买一张，他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别的。

　　他把卡纸对折了一下，又打开，怕折痕太明显。然后夹进语文书里，塞进书包最深处。

　　夏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假装在刷手机。

　　“你今晚怎么这么早？”夏屿把篮球往墙角一扔，浑身是汗。

　　“困了。”

　　“这才几点，养生呢。”夏屿脱了T恤去洗澡，路过他床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热的。”

　　“空调开着呢。”

　　“你话怎么这么多。”

　　夏屿耸耸肩，哼着跑调的歌进了卫生间。江俞白把手机屏幕摁灭，拉过被子蒙住头。语文书在书包里，粉色卡纸在语文书里，四个字在粉色卡纸上，像一颗没引爆的哑炮，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二天早上，他把语文书塞进书包的时候特意摸了摸那页——硬硬的，还在。一整个上午的课他都没把书拿出来，语文书压在物理习题册底下，物理习题册压在英语卷子底下，层层叠叠，像藏赃物。课间苏晚禾借他的语文书抄笔记，他脱口而出“没带”，说完就后悔了——语文书就在桌肚里，万一她低头看一眼就露馅。还好她只是“哦”了一声，转头问后座的夏屿借。

　　夏屿从桌肚里翻出语文书递过去，顺便踢了江俞白的椅子一脚，没说话，但那一脚里全是意思。江俞白没回头，假装在解一道数学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公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第一节就是语文课。他不得不把书拿出来，翻到要讲的那一页，卡纸还在里面夹着，书页鼓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把手心压在上面，压了整整一节课。语文老师讲《赤壁赋》，讲苏轼泛舟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他的右手始终盖着那页书，像是怕那张纸会自己飞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临时有事，让班长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底下有人小声聊天，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偷偷写别科的作业。江俞白盯着摊开的语文书发呆。

　　纸就在里面。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看了一眼身侧——苏晚禾正在认真背英语单词，嘴唇微微翕动，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背单词的时候眉毛会轻轻皱着，念到不会拼的词就停下来，用笔尾戳两下下巴，然后翻开词汇表看一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继续往下背。

　　这个动作他看过无数遍。每次都觉得，她戳下巴的样子很好看。虽然说出来很蠢，但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江俞白收回视线，手指摸到语文书的书脊。纸边有点硌手，他沿着书页的缝隙把卡纸往外推了一点点，露出粉色的一角。然后停住了。前桌的同学回头借修正带，他猛地合上书，动作大得把苏晚禾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侧头看他。

　　“没、没事。”

　　苏晚禾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没事”有几分是真的。但她没追问，继续低头背单词。她习惯了江俞白偶尔的莫名其妙——这人经常突然发呆，突然回神，突然把书翻开又合上。作为同桌，她觉得他大概就是那种注意力不太集中的人。

　　江俞白不知道自己在苏晚禾心里是“注意力不太集中的同桌”。他只是把语文书重新压好，手指搁在封面上，不再动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还在犹豫。苏晚禾收拾书包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利落——课本摞好，笔袋拉上，水杯塞进侧袋，书包背好，椅子推回原位。

　　“我先走了。”她说。

　　“嗯。”他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还不走？”

　　“等会儿，有点事。”

　　苏晚禾没有多问。她和等在前门的女生一起出了教室，校服衣角在门框边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值日生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后排有人约晚饭，有人约打球，声音渐远。夏屿走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打开语文书，把卡纸抽出来。四个字还在，字迹没有变，纸边起了一圈细小的毛。

　　他把卡纸夹回去，合上书，塞进书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云正在烧成橘粉色。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篮球场上传来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往食堂方向走。

　　没有送出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没关系，还有明天。

　　可是“明天”这个词有时候很狡猾。它让你觉得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无数次“下次”。你靠着这两个字撑过一天又一天，等回头再看的时候，会发现那些“明天”叠在一起，已经厚得翻不动了。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的江俞白还不知道这些。他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书包里装着那张没送出去的粉色卡纸，心里揣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念头。

　　那个念头不是“我喜欢你”。

　　那个念头是：放学别走，是我，只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