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沧锋

15、第十五章 分岔 人是什

　　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自己往往说不清。

　　回头看，我大约是从初中末、高中初那几年，慢慢变了的。变得没那么服气了。

　　小时候，我是个逆来顺受的孩子。体弱，多病，家里紧巴，我习惯了忍，习惯了自己那点委屈自己咽。可人总要长大。长到十五六岁，我心里那点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开始往上顶。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穿我哥剩下的衣裳。我哥哥太好了——从小到大都是班长，篮球队长，三好学生，走到哪都是被夸的那个。我打小活在他的影子里。大人夸他的时候，也会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我懂：怎么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差这么多。

　　我不甘心。我要强起来。我要出人头地，让人也这么夸我一回。

　　这个念头，本身不坏。一个少年想争口气，天经地义。

　　坏就坏在，我那时候年轻，急，分不清哪条路是正的，哪条路是歪的。我只想快点，快点让家里松快，快点让人高看我一眼。

　　这种"急"，是会出事的。

　　这些年我常想，一个人会不会走上歪路，很多时候不在于他坏不坏，而在于他急不急、慌不慌，在于那个节骨眼上，有没有人、有没有什么东西，把他拽一把。

　　我后来的人生里，就有过好几个这样的节骨眼。站在分岔口上，一边是正路，一边是看着近、走着快、其实是坑的歪路。我好几回，脚都往那歪路上迈了。

　　可我每一回，都没真走进去。

　　当时我以为，是我运气好，每回都有人、有事，把我从那歪路口上绊回来。有时候是肖诗一句话，有时候是碰上一件看着倒霉、事后想想是好事的事。

　　这些，卷三我会一件件讲。

　　这里我先撂下一句话，是我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把我从每一个歪路口上拽回来的，或许，从来都不是运气。

　　少年时代的尾巴上，还有件事得提一句。

　　那阵子，我迷上了一样东西：游戏。

　　起先是街机，后来是电脑。那时候游戏刚兴起，对我这种闷、又自卑、在现实里处处不得志的少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不穷，不弱，不是谁的影子。我可以是英雄，可以带一帮人，可以被需要，被崇拜。

　　我一头栽了进去。

　　这个"栽进去"，日后既给我惹了大祸，也在我最黑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这是后话，卷三细说。

　　肖诗那阵子，还是老样子，一回城就跟我腻在一块。我玩游戏，他就在边上看，偶尔说两句。他不像别人那样劝我少玩，也不跟着一块疯玩，他就是陪着。有他在，我玩得安心。

　　少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从一个逆来顺受的病孩子，长成了一个心里揣着火、又找不着正经出口的半大囝仔。我要强，我急，我馋一切能让我快点翻身的东西。我站在人生一个又一个分岔口上，一次次差点拐进那条看着诱人、其实要命的岔路。

　　而每一次，总有什么，把我拦下。

　　我那时候把这一切，都记在"我运气好"这四个字上。

　　我还不知道，我人生里最凶险的那几个分岔，还在前头等着我。

　　那几个岔口上，等着我的，不再是河里的坑、路上的车、草丛里的蛇——那些是要我的命。

　　等着我的，是要我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