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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少年心事 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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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候的友情,是很纯的,也很霸道。
纯,是说不掺别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不算计。霸道,是说你几乎不许别人分走。我跟肖诗,那几年就是这样。虽说初中我在外镇念书,一周才回一趟城,可只要一回城,我俩就黏在一块,仿佛那五六天的分开,都要在这一两天里补回来。
我们那时候能聊的东西,其实很少。没什么见识,没去过什么地方,聊来聊去,无非是学校里的事,看过的连环画,听来的怪谈。可就是聊不腻。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那么并排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船,看水,看对岸的塔在暮色里一点点变成剪影。坐一下午,也不闷。
我心事重的时候,只跟肖诗讲。
我家里,说不上多穷,可也紧巴。我爸在国营厂里做工,挣的是死工资;我妈在乡下卫生所,挣得更少,还常倒贴药钱给看不起病的乡亲。我上头有个哥哥,底下……总之一家人过日子,处处得算计。我在外镇租房念书,家里已经是咬着牙供的。
这些,让我从小就有种说不出的自卑。
别的同学穿新衣,我穿我哥剩下的;别人零花钱大方,我一分钱恨不能掰两半花。我那点自尊,就藏在这些地方,藏得很深,轻易不让人看见。我越自卑,就越要强,越不肯在人前露怯。我那种闷、那种不爱说话,多半也是从这儿来的——我怕一开口,就露了底。
这些心事,我跟谁都不讲。跟家里更不能讲,讲了徒惹他们难过。
只跟肖诗讲。
肖诗听我讲这些,从不劝我"别想太多",也不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他就是听。听完,有时候说一句,你已经很好了。就这么一句,我心里那点堵,能松开大半。
他还常常,不着痕迹地帮我。
比如我馋什么吃的又舍不得买,他会"恰好"多买了一份,硬塞给我,说他吃不下了。比如我为买不起一本工具书发愁,过两天他"恰好"有一本一模一样的,说是别人送他的、他用不上。这些事,当时我只当是朋友仗义,是他家境比我好些、不在乎这点东西。
我从没细想过他的家境到底怎么样。
这就要说到那一年,我头一次,隐隐觉出一点点不对的地方。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班上有同学过生日,请了一帮人。我那阵子正想让肖诗也多认识些人,就想拉上他一块去。
我跟同学提,说我带个朋友来,叫肖诗。
同学一脸茫然,问,肖诗是谁?哪个班的?
我说不是我们学校的,是我打小的朋友。同学说那不合适吧,都是本校的。我也就没坚持。
可这事让我心里犯了点嘀咕。我忽然发现,我这个天天挂在嘴边、我以为全世界都该认得的好朋友,除了我,竟没什么人认得他。
我试着回想。这么多年,我跟肖诗一块玩,可有没有别人也一块的时候?有。可那些别人,事后似乎都记不太清肖诗。就像小时候河边那回,明明是他喊的救命,事后却没人记得他在场。
我又想,肖诗有没有别的朋友?他有没有提过他家里人?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呢?他家住哪,我去过没有?
我越想越发现,我竟一样都答不上来。
我跟他好了这么多年,我对他的"来历",几乎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他叫肖诗,诗歌的诗;只知道他晒得黑,眼睛亮,笑起来有颗小虎牙;只知道他对我好,好得没边。
别的,一片空白。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也就"咯噔"了那么一下。
我很快就把它按下去了。少年人心大,哪会为这个较真。我那时候的想法是:管他呢。肖诗对我这么好,我知道这一样就够了,何必刨根问底人家的家世。再说了,朋友之间,也不兴查户口啊。
我甚至有点自责,觉得自己不该疑心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于是我把那点"咯噔",连同那点隐隐的不对劲,一块咽了回去。
咽下去以后,我照旧跟他好,照旧一回城就找他,照旧把心事只讲给他听。
这一咽,就是好多年。
我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有些"咯噔",是你心里那个最诚实的部分,在悄悄给你提醒。你按下去一回,它就淡一分;按下去十回,它就再也不响了。
我把它按下去了太多回。
所以后来那么多年,我都没能听见,我自己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问我:
你这个最好的朋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