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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年后的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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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成都阴雨绵绵,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湿冷随着刺溜溜的西北风笼罩在整个四川盆地的上方。天也似乎一直是灰蒙蒙的,不仅暗淡,更像是铺了一层纱,看什么都不清不楚。大街小巷倒是还有点节日的气氛,偶尔可见高挂的彩灯,许多家门口也都张贴着春联和福字,似乎是想向这沉郁的天气挑战,只是风吹雨打中颇有点那么鞠躬尽瘁的意味。
陈重飞倚着车窗向外瞟着充斥着兔头和蹄花的街道,听着挑着肥肠的小贩的叫卖声,似乎又闻到了入心入魂的牛油味。生意一如既往火爆的茶馆和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召唤的血战到底的麻友们似乎毫无变化。他每次回来这座城市都会给他带来一种淡淡的亲切感。他自小在此长大,但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深圳,工作、娶妻、生子,按部就班,一切都顺理成章。当年毕业时他可以回来,但少年意气让他选择了远离。虽然这里的发展和停滞已和他产生了距离,但熟悉的感觉无可替代。
他这次来是处理父亲的后事。就在前天父亲因为心梗过世,陈重飞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商务宴请的酒席上,作为家里的独子,他立刻请假飞回成都,甚至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过去的24小时更像是超负荷运转的流水线:医院,殡仪馆,民政局,填表、签字、交钱、盖章,除了抽空在医院的板凳上迷糊了一会,他没有一点空余的时间去考虑其它的问题。妻子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也没有接到,只是通过微信报了个平安。
父亲和母亲都是四川本地人。父亲在退休前是当地一个商业银行的高管,母亲是成都七中的高级教师,应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这十几年退下来后,陈重飞又不在成都接替衣钵,慢慢地人气也就散了。在陈重飞的记忆里,他们二人一直相处融洽,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发生过任何争执。作为父母,他们也很称职,对儿子的人格培养和基本教育从来不落下半点,但又很尊重陈重飞自己的选择。从报考大学,选填志愿,到毕业后工作,他们都由儿子作主。陈重飞觉得他前世一定是积了不少功德,老天爷才把他降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
母亲两年前因病去世,而父亲在这之后就搬入了成都西边郊区的一个养老院。原来住的市区商品房里的东西已经卖的卖,送的送,清理得干干净净,房子也已出租出去。陈重飞知道父亲是不愿意自己百年之后给他添麻烦。这两年过年陈重飞打算带着家人一起到成都相聚,也被父亲拒绝。他说现在资讯发达,视频和大家聊聊天就好,没有必要兴师动众。父亲的个性一贯如此,他也不再强求,只是自己仍然坚持在有空的时候到成都看望他。
”您的目的地已经到了,请拿好随身物品,开门请当心。”
陈重飞的思绪被打车软件的通知打断,才意识到车子已经开到父亲生前居住的养老院:锦官园。这个地方应该是成都市比较高端的养老机构,占地接近1200亩,有一个极大的花园和多个运动康养场所。老人们在此可以选择多个餐厅,参加40多种兴趣班。里面还设有专属医院,可以提供一些基本及慢病管理的服务。当然,费用自然不菲,里面也住了不少有些地位和身份的老人。
他开门下车,站在锦官园那气派的大门口稍等了几分钟后,一位身着浅蓝色制服的中年女士将他引入了园区。从入口到住宅区大概有一公里的步道,两边种满了各种花果树木和绿色植物。看来成都晚冬的湿寒似乎也不能阻止花树们的骚动,零零星星的花骨朵已经出现在枝头,只待春天的号角响起。步道的尽头是运动馆,有一些老人拎着球拍进进出出。他上次来这里探访父亲的时候约莫是半年以前,还和父亲在这打了会乒乓球,记忆依然清晰。
父亲住的公寓在2号楼的三楼,也是园区比较中心的位置。楼下就有一个自助餐厅,陈重飞在那吃过一次中饭,选择很多,全国各地的菜系都能找到。父母虽然都是四川人,但平时并不太中意川菜,从小到大家里反而以南方菜居多。说到吃,陈重飞的母亲是一个不错的大厨,尤其烧得一手好老鸭汤。据说母亲在婚前从没进过厨房,看来爱情的力量确实强大。父亲的厨艺基本为零,可能连煎鸡蛋都不一定能做好,不过他也有一个拿手绝活:炸酱面。陈重飞根据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体验,还真没有哪家馆子做得比父亲的好吃。不过父亲很少动这项手艺,所以厨房基本上是母亲的天下。
出了电梯向右转第二间房就是父亲的一室一厅。那位带着他入园的女工作人员打开房门后就即刻离开。陈重飞推开门,缓步踱入。父亲的公寓不大,估计也就40平米,采光还可以。内里陈设十分简单:卧室的东南角摆着一张单人床,衣柜在对面,客厅里有书桌和待客用的沙发,墙上挂着一台已经有些年头的40英寸长虹电视。除了这些养老院的标配外,书桌上还放着一台17寸笔记本电脑。这是陈重飞去年送的礼物,淘汰了父亲那台已经工作10年的台式机。父亲对电脑比较熟悉,年轻时据说也玩玩游戏,所以新电脑的安装和文件的转移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倒省了陈重飞不少力气。
拣拾好父亲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后,陈重飞在客厅的沙发上稍微休息了一下。虽然是标配,这个帆布沙发的质量还不错,坐在上面挺舒服。因为这两天实在太累,不知不觉陈重飞就睡了过去,一睁眼已经到了下午。揉揉有些迷糊的双眼,陈重飞摸到卫生间后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胡子拉碴的样子,摇了摇头。好在父亲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剩下还未整理的,只剩那张书桌。陈重飞工作的单位是一家建筑设计院。他这次出来跟单位上打了个招呼,本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大家也都能理解,只是目前有一个他作为主要设计人员所参与的项目也到了关键时刻,所以还是希望他能尽快处理完成都的事。
想到这里,陈重飞伸展了一下自己的关节,回到了客厅。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松木书桌,上面刷着白漆,看着像是宜家的风格。书桌右下方有一个单门柜,而上面除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外,就只有一包还没开封的中华牌香烟。自陈重飞记事以来,父亲一直有抽烟的习惯,但烟瘾不大。据说母亲和他刚结婚的时候也没少劝他戒烟,不过他在家从来不在室内抽,每次都是到阳台上,时间久了母亲也就随他去了。养老院这间屋子里似乎也没有烟味,陈重飞估计父亲都是在外面散步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和抽烟这件事刚好相反,父亲滴酒不沾。陈重飞去过几次父亲银行的年会,每次有人来和父亲敬酒父亲都是以茶代酒。家里面也是没有任何酒精类的饮品,搞得陈重飞第一次知道啤酒的滋味还是到了大学以后。按道理父亲这个工作性质和岗位应该少不了喝酒应酬,不过他似乎是个例外。
将香烟揣入兜里,陈重飞打开了书桌侧柜的门。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主要是一些房产相关的证照和身份证件。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老照片和一个鞋盒大小的木头盒子。因为陈重飞出生以后已经到了数码相机的时代,所以这些照片主要都是父母亲年轻时留下来的。一张张翻过,他们两个那时都是风华正茂的帅哥美女。目光扫到那个木头盒子,他不记得以前见过,想必是父亲搬过来后从哪里拿的。他抬起盒子,掂量了一下,不重,里面似乎没有太多的东西。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弄这样一个盒子在自己的书桌里,他带着一丝疑惑抽开了盒盖。
里面只有两个分别镶在白色镜框里的泥人生肖,一只是羊,一只是猴。陈重飞记得这两个摆件:家里原来的书房里有一个玻璃柜,里面陈设着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如母亲的高级教师资格证书,父亲去欧洲出差从梵蒂冈寄回来的明信片等,而这两个泥人生肖就一直摆在柜子的中间的那一格。父亲属羊,母亲属猴,陈重飞知道这是父亲当年出差带回来给母亲的礼物,那时两人还没有结婚。母亲去世后,在帮助父亲收拾房子准备搬入养老院时,陈重飞记得自己问过父亲如何处理这陈列柜里的东西。父亲说由他自己来,不用陈重飞帮手。现在看来,父亲就只留下了这对泥人生肖。
由于年代久远,泥人在多处已经裂开,如果不是因为镶在镜框里,估计早已经分崩离析。泥人上原本的黄红二色也已褪去多半,露出底部的变灰的白泥。看着两个生肖镜框,想着过去自己成长时光的一点一滴,陈重飞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润。就在这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父母已经永远离开了自己,而今后的日子再也见不到二人的音容样貌。这两个泥人生肖就权当作父母的纪念,陈重飞暗叹一声,决定将它们带回深圳。
把猴子生肖塞入自己的背包后,陈重飞拿起羊生肖镜框,手指突然在背面碰到一样东西。他将镜框翻转过来,发现它的反面贴了一张浅黄色的便条。可能是贴的时间已经比较久远,纸的胶水已经粘得很牢,带着一股好奇心,陈重飞慢慢地将它撕了下来。在便条的背面只有一个由圆珠笔写上的157开头的手机号码。陈重飞认得出是父亲的手书,不仅是因为笔迹,而且父亲写7字喜欢中间加上一横。
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将这个电话号码写在这里,陈重飞又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父亲和他交待过的事情。确认父亲从未口头或在遗嘱上提过这个电话号码,陈重飞感到有点奇怪。他翻了一下父亲手机的联系人,这个号码也不在上面。父亲做事一向思路清晰、未雨绸缪,这不像他的行为模式。这两个生肖摆件和这个便条的摆放位置表示这件事对父亲很重要,但为什么他没有和儿子交代有点让陈重飞摸不着头脑。陈重飞的第一直觉是要不要直接打过去看看对方是谁,但又觉得不是十分妥当。父亲写这个电话号码的时间看来已经由来已久,这个号码是否还被原来所有方使用尚属未知。再说陈重飞心底里觉得这应该是父亲的私事,如果他没有交代,自己不应该在他去世后还追根究底。
带着这个疑问,陈重飞在手机上记下了这个号码,决定暂时不再去考虑。他需要尽快办完父亲的事情,然后赶回深圳。父亲的遗物至此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只剩下那台手提电脑。他原本想就直接拎着走,又担心里面记载了什么事情需要在成都办理,觉得还是先看一眼过过目比较稳妥。电脑的开机密码印象中一直是父亲的生日,陈重飞试了一下,果然登录成功。打开文件浏览器,他发现父亲的电脑里没有什么内容,除了系统文件外就是几个联网游戏。正准备关机时,他突然看到桌面上的右下角有一个没有取名的加密文件夹。陈重飞右键点开查看属性,发现它最近一次修改已经是20多年前。他的好奇心又再一次被吊起,尝试了几个他所知道的父亲常用的密码,结果都不正确。正在思考中,他眼角余光瞟到装在背包袋里露出一截的生肖镜框,突然有所领悟,将那个157的电话号码作为密码输了进去。文件夹就此打开,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