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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重逢 雨打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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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萧木,落花成泥。
骤雨打湿少年额前黑发,露出他矜贵潋滟的眉眼。他站在雨中,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凄痛,像是残碎的玉瓦。
“我只求你三日。”
字字泣血,像利刃一样一点一点剖开他所谓的自尊。
沈玉珘坐在马上,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也无法面对他的满腔爱意,最终她还是移开了目光。
“帝王已死,皇子相残,如今宫中只剩下二皇女言长璃,还有你和你父亲,”她顿了顿,“言长璃已无靠山,朝廷会拥立你为帝。”
“这帝王之位,就算是我对你的亏欠了。”
她拉紧了缰绳,脚跟轻磕马腹,马儿疾驰狂奔,留下一地的灰尘。
言疏珩保持着站立了很久,最终轻笑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画面突转,京都满目白帐,男女老少素衣缄口,城中一派肃杀之景。
而一口朱漆楠椁停在皇陵,罗列着的丧仪大臣郑重地念出追挽之词。
“三皇子言疏珩天资过人,心系朝廷上下,爱民如子,德才兼备。然天意难违,命定有数,恶疾突发,其病日笃,气息奄奄,命旦一绝。”
朱红的棺椁被人缓缓地安放在陵墓之中。
“感念其泽,福被万世。”
“葬——”
灵柩落墓,泥埋七寸,自此天人永隔,黄泉销骨。
“!”沈玉珘惊坐起身,一滴清泪划过眼尾。
是梦啊。
如瀑般的墨发铺在脑后,她掀开棉衾,起身下床。
跪在一旁的女婢起身,扶住了她。
“陛下可是又遇梦魇了?”
“无妨。”她淡淡道,“把朕的外袍拿来。”
女婢取过挂在金木长架的玄色外袍,轻轻拢在她身上。
“明日一早朕就起身,”她取下腰间令牌,“朕走之后,你把这个交给严丞,让他按计划行事。”
女婢接下。
睡意消退,沈玉珘索性取过御案上的密折,再次过目其中内容。
近期鬽影传来消息,蜀边徽州几年来真实所收税目与朝中上供金银数量相差极大,今年天灾人祸,徽州上下荒芜一片,寸黍不生。
朝廷特地免去此年税务的十分之七,除赈灾粮之外,还特地颁布政令,免除受灾地区务农百姓税务,减轻三月徭役。
但潜藏在徽州的鬽影前些日子却上报说,相较于往年徽州总税收,今年的有过之无不及,但这钱,只有一小部分流向朝廷。
沈玉珘沉默片刻。
她对外之辞是近些日子祭奠先祖,朝中事务暂交给严丞相打理。
手边是一枚青色的县令令牌,是她特地命人伪制的令牌。
徽州麟县新县令张峥这几日赴任新职,原本预计三日之后能到,而密报上鬽影来信:张峥遇困,暂无法脱身,且放心行事。
沈玉珘合上密报,丢进了一旁的火盆中。她起身,坐到镜前,镜中人眉眼稠丽浓艳,如蝶般的漆黑眉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目。
数年来上位者的威压为她的眉眼之间增添上一层郁气。
她轻抚腰间悬挂的一枚赤玉,玉小巧而精琢,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横亘其间。
言疏珩。
她默念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却成了她一生的梦魇。
天还未亮,青衣女子纵马城中,一路直达北城门。
“出令。”
她扯出腰间令牌。
另一边,皇帝御驾从南门驶离。
一路疾驰,两日后,沈玉珘到达麟县。
早有传言放出,麟县新县令今日到达,老老小小都在城门口迎接。
队伍为首的是地方长官,穿着暗紫色长袍,缝制其上的是流动华丽的赤色花纹。
沈玉珘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走上前去行了揖礼,低头的缝隙暗中打量着周边百姓。
百姓们无一例外穿着崭新的粗麻衣,恭敬地站在道路两侧。
不对劲。
她又瞟了一眼他们脚上,明明穿的是新麻衣,但大部分脚上草鞋木屐破旧不堪,一个个脸上恭敬但麻木得如人偶一般,像是提前预演好一样。
地方长官走上前来扶住她道“张县令舟车劳顿,小的先带你去县令府安顿一下。”
“那就劳烦了。”
“客气客气。”
沈玉珘上了马车,掀起一边车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中景象。
越往城深处走,房屋愈加破败。
到了县令府,她下了车。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着县令熟悉一下府中。”地方长官一脚踢在一旁跪趴着的奴仆腿上。
那奴仆吃痛,踉跄一下,一瘸一拐地起身,做了个手势:“县令,这边请。”沈玉珘跟在他后面,打量着县令府。
明明只是一个县令府,却宽敞奢华得夸张。
“那没什么事的话,小的先下去了。”地方长官满脸横肉,谄媚地笑道。
“好,劳烦了。”沈玉珘笑道。
待长官离开后,她对着跪趴的下人道:“都起来吧,在我府中不需要行跪礼。”
下人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最终还是纷纷起身。
沈玉珘没再说什么,命令下人拿来麟县的地图,仔细审阅起来。
麟县总共有十八个乡,还不算零散而居的村庄。
乐至乡离城镇最近,她拿起一旁的笔,轻轻圈起来。
安顿好府中事务,沈玉珘暗自谋划着,命人备了些银两粮票,告诉府中侍从道:“明日若有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在处理府中事务,让他过一日再来找我。”
下人应下:“小的明白。”
翌日天还未亮,她坐上早已备好的牛车,去往了乐至乡。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车夫停下,“到了。”她结算了车钱,走到了乐至乡口。
乡口几个老人扎堆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无意间瞥见一张陌生面孔,都停下了嘴巴。
“哪儿来的姑娘,长得这般子俊俏。”其中一个老妪对周边人说。
被围簇在中间的老婆婆打量了几眼,随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道:“姑娘请留步。”她应该是乡里比较有声望的老人,相较于其他人面上更稳重些。
沈玉珘停下脚步,扯下腰间令牌,做了个揖礼,“在下是新上任的麟县县令,张峥。”
听到县令这二字,老妪面上却并无恭敬之色,只是冷眼看着她。
察觉到老妪的失礼,沈玉珘并无恼色,而是又行了个揖礼,对着众人温声道:“各位阿伯阿婆,在下从京都调来,想了解一下乐至乡的情况。”
众人见她温旭有礼,慢慢放下了戒备。
为首的老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对着她点点头:“既然如此,张县令跟我一起吧。”
沈玉珘道谢,跟在老妪身后。
“阿婆,关于徽州的事,在下确有听闻,此次特代表朝廷前来,查明此事。”她低声道。
听见她的话,老妪浑浊的眼中泛起了点点泪花:“是朝廷,朝廷来救我们了。”她一把抓住沈玉珘的手,神色有些激动道:“张县令,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可一定要帮帮乐至乡,帮帮我们啊。”
沈玉珘回握住她粗糙的双手,郑重道:“阿婆,你放心,我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她跟着老妪进乡考察了大概情况,虽说乐至乡民风淳朴善良,但长期的压榨和缩扣让百姓一个个瘦削苍白。
“本来啊,我们乐至乡百姓和睦,虽不能说富有,但至少衣食无忧。可是啊,就从去年开始,差吏突然要求我们上缴原来两倍粮食,这对普通农民来说,无疑是要了他们的命啊。”她说着说着,两行浊泪从脸颊滑落。
“开始大家不满,于是去县衙上法,去了五个人,回来只剩下一个人了,”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说,“没回来的那四个活生生的人都叫衙门打死了!他们都是吃人的东西!”
沈玉珘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沉默一会儿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他们一个个付出代价。”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沈玉珘指着前面不远处的竹林问:“那是什么地方?”
老婆婆循声望去,轻声道:“那片竹林里面住了一位公子,也是前几年突然搬到这里的,”
“搬来的?”
“对,虽然他平时不怎么露面,但是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好人,”老婆婆说,“要不是他一直救济我们乡,我们早就饿死一大片人了。”
听到这里,沈玉珘眸色渐深,对着老妪道:“我去看一看。”
她走进了竹林,长靴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竹林的深处是一座木屋,傍山而建,阳光射过竹林,在墙上留下斑驳的竹影,风移影动。
看着简陋但却颇有诗意的栖居,沈玉珘心里升腾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她缓缓走进院子,院主人也在院中,背对着她,一头墨黑的长发用半截竹子随意地挽起。他穿着青色长衣,怀中抱着一斗粟米。
沈玉珘在刹那间失言。
一阵风过,系在腰间的赤色玉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落了下来,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男子回头,目光与她相遇。
咚。
一刹那,沈玉珘只能听得见心脏跳动的颤音。
言疏珩。
她想叫他的名字,喉咙像被人扼住一样,唇瓣开合,最先出现的却只有眼泪。
此刻,千言万语都随着这一滴泪滚入泥土,销声匿迹,化为虚无。
故人相逢,却无半分欣喜,唯剩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