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也是要讨生活的》檐杉

16、乐园 旧世界 死去的你和我（六） 洛里回

　　洛里回去的时候，队伍正一拨一拨地往闸机里放行。小少爷孤零零地被夹在长队里，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他踮着脚焦急地东张西望，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洛里对上视线后，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嘴上仍硬气得很：“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

　　乐园精灵振臂齐声道：“临阵脱逃，临阵脱逃！！”

　　洛里若无其事地把小少爷肩头叫得最欢的小红随手弹开，插回队伍原来的位置，“我说了我会回来的。”

　　“不过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啊。”小少爷微笑道。

　　不久，工作人员再次打开闸机，两人随着人流并肩往里走去。

　　小少爷迫不及待地往前冒，兴奋溢于言表，这也是洛里第一次坐过山车，但他心思全被不久前听到的哭声勾走了，小火车头撞击钢架的巨响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上楼时，洛里将手搭在冰凉刺骨的护栏上，很好，没有多余的魔力波动。不知道为什么小火车头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但结合小少爷和乐园精灵们断断续续透露出的信息，事情肯定远比现在看到的要复杂的多。

　　好在罪魁祸首已经被他抓了起来，洛里想，等坐完过山车，他再去好好盘问一番。

　　“对了，”小少爷突然开口，“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此时他们已经到达顶端，护栏前过山车刚到站，惊魂未定的游客们拖着软趴趴的身体陆续下车，小少爷牵着他径直走向了第一排，等待放行。

　　洛里神色淡淡的：“洛里，你呢？”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他随口问。

　　“因为你把我当个事有点多的路人就好了呀，至少以后不会想起我。”

　　洛里没回话，毕竟他真是这样想的。等待过山车准备的空当，他再次检查了手边的钢架，魔王之心没有反应，唯一的异常，大概只有这群在耳边喋喋不休的乐园精灵们。

　　“太好了，骑上战马，我们回家啦！”

　　“勇者大人的任务要结束啦，让我们一起重建王国吧！”

　　“勇者大人，你现在有什么感言吗！！”

　　洛里：“我以后一定不会养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

　　“不为什……”

　　洛里无意一瞥，后面的话猛地掐断了。

　　只见遥远的钢轨阴影之下，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不断流动的人群里，微微抬着头，似乎在看天……亦或是，看过山车的轨道。

　　正是谢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那张舒服的躺椅，身上仍穿着那件不起眼的黑色常服，但那一头白金色卷发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微风吹来，洛里身上的汗冷了下去。

　　虽然不久前卖了骑士团用来监视他的手机，但是洛里觉得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并没有真正放过自己，思考间，他的视线顺着人群无意往旁边一瞟，又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远处休息区的二楼阳台，同样身着便服的凡恩靠在围栏边，与谢诺一样，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钢轨之上。

　　“但我把你当朋友，我会想起你的。”身边又响起小少爷的声音。

　　“哦。”洛里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他伸着脖子往下看，试图在人群中寻找更多骑士团面孔，根据过去多次打交道的经验，他现在已经能通过行动人数判断出这次任务的规模，以及是不是为他而来。

　　找得正入神，衣领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揪住，洛里被迫扭过头去，撞进小少爷不满的眼里，乐园精灵见状集体扑上来，强行掰正洛里的脑袋：“专心陪公主！”

　　“咋，咋了？”洛里不明所以。

　　小少爷气鼓鼓别过脸，松开了他：“没什么！”

　　洛里低低哦了一声，下一秒，身边的人爆发了。

　　“这种时候你不应该跟我说你也把我当朋友吗！然后强硬地追问我的名字，我再名正言顺的告诉你！”

　　洛里没听明白里面的逻辑，只是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那你叫什……哦我把你当朋友，你叫什么？”

　　谁知小少爷音量更高了：“我不说了！！”

　　“为什么，我不是问了吗？”洛里彻底懵了。

　　“你主动问的和我要你问的不一样，我就不说了！”

　　“你这人很奇怪啊。”

　　“你才奇怪啊，你真的很烦啊！！”

　　“不是，”洛里满头问号，“你要我问，我问了你又生气。”

　　“你眼里只有办卡吧！”

　　“这是我的工作啊……喂！！”

　　他话还没说完，小少爷又猛地揪着他的衣领往前一扯，“走了！！！”

　　洛里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又被强行按在了第一排，小少爷用能勒死他的力度系好了安全带，安全压杠“咔哒”一声砸下来，洛里吃痛，他寻思这人看起来病弱，但这不挺有力气的吗。

　　他俩刚才旁若无人的争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连工作人员检查压杠时都没忍住带着职业微笑劝和，“好朋友一起玩要开开心心的，过山车会给你甩掉所有烦恼。”

　　并不知道这人为何生气的洛里尴尬地点点头，“谢谢。”

　　他心想，要是工作人员看清了他身上的园区工作牌，微笑大概会变成一个极具攻击性的白眼。

　　洛里小心翼翼地扭头，这祖宗眉眼压得很低，嘴巴撅成一座小丘。过山车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前滑动，洛里收回视线，捏紧了栏杆。

　　也是这时，身边的小少爷再次开口了。

　　“但我今天确实玩得很开心，”他声音很像风一样轻，“我很少这么开心，谢谢你。”

　　“那考虑一下办卡？”洛里说。

　　乐园精灵瞬间炸毛，揪住他的脸拼命往外扯，“不许在这么神圣的地方对公主说这种话！！”

　　“哪里神圣了。”洛里不满地咕哝。

　　其实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有些后悔，哪怕这句话并不是故意气对方，只是职业习惯。

　　但这次小少爷没有无理取闹了，他耷拉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语气里罕见地夹带了不属于他的局促和内疚，“其实我现在没有钱办卡……对不起，要是以后还能见面，我给你办十张，不对，一百张！”

　　“……”

　　面对这人信誓旦旦的承诺，洛里冒了一身冷汗，他没有多意外，从前面的相处中不难看出这人是偷跑出来的叛逆少爷，身上的钱未必有洛里多。

　　“还有——”小少爷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悠远，“洛里，其实我不是故意骗他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忏悔，洛里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我太孤独了，我怕等这个游乐场建成，他就离开了，那我更没地方去了……我其实有一个朋友，我也真想过介绍给他，但是第二天我就被关起来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经过时间和回忆的打磨，再传进洛里耳朵，模糊得像老式收音机。

　　不过他听明白了。

　　“等一下，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啊，”洛里脊背发凉，这人毫无预兆的坦白让他忐忑不安，“你不觉得这种关头交代这种事很让人……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过山车如出膛的子弹般猛地向前窜去。

　　失重感和推背感鬼一样压了上来，洛里的尖叫和魂魄一起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还被迎面的狂风灌了满嘴。

　　就在这种自身难保的紧要时刻，肩膀忽的一沉，洛里强行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见小少爷双眼微闭，脑袋软绵绵地耷拉着，毫无反应。

　　“不是，你上来就晕了！！！”

　　乐园精灵们漂浮在半天，仍是分不清当下状况的欢呼起来，儿童的天真落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反倒令人毛骨悚然。

　　“太好了，勇者骑上战马了，我们要回家了！”

　　“太好了！太好了！”

　　“到底在好什么啊！”洛里发出绝望的咆哮，“今天这场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啊！”

　　“……”

　　欢呼声戛然而止。

　　准确的说，是耳畔一切声音骤然消失。游客的尖叫，狂妄的风声，在一瞬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压倒，空气仿佛被抽空，洛里感觉心跳变慢了，好像站在一望无际却又一片死寂的水平面上。

　　他愕然地睁开眼，耳畔是小红的一声呢喃。

　　“快结束了。”

　　小红伏在耳侧，脸上舒展着孩童最温和纯真的笑意，没有一丝杂质的稚嫩嗓音轻轻讲述着童话的结局：“然后勇者死在了战马上，尸体被国王吊在城墙，人们抢走他的头颅盛美酒，砍走他的四肢当利剑，剩下的累累白骨，和圣剑一起被砌进勇者雕像……”

　　洛里怔怔地扭过头去：“……诶？”

　　小红身上漂浮着诡异的黑色火焰般的光，身子一点点消融，众多乐园精灵追随他而去，化作点点火星，散在了狂风中。

　　“勇者大人，你的心脏，很美味。”

　　下一秒，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扎进耳朵，过山车在几乎垂直轨道上毫无逻辑地骤然急停，游客们脸朝下被吊在半空。

　　正下方，原本平静的轨道发出“咔咔”的断裂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腐臭在空中炸开，只见猩红的血肉自冰冷的钢架上疯狂生长，很快包裹整截轨道，一条巨型蛇状怪物扭动着长出了身体，它黏糊糊的皮肉如溃烂的脓疮，融化的热蜡般往地面滴落。

　　游客们才从急停中缓过神，又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绝望尖叫。

　　“这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鬼啊，救命，救命啊啊！！”

　　这怪物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嗓子深处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裹挟着腥臭的狂风扑在众人脸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上方被吊在半空的过山车。

　　轨道另一端，凡恩和第零小队另一位成员死死扣住没有异化的，冰冷的轨道，他们身上一圈一圈缠满了魔力丝线，硬生生吊住了这辆载满了游客的过山车。

　　“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