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也是要讨生活的》檐杉

14、乐园 旧世界 死去的你和我（四） 洛里穿

　　洛里穿着透明雨衣，万念俱灰的坐在激流勇进第一排，而身边的小少爷兴奋地握紧了栏杆，眼睛亮得像一汪被照透的泉水。

　　“一会会冲进水里吗！”

　　洛里生无可恋地扯了扯帽檐：“会的。”

　　“好棒啊，”他抬手指向飞魔在天的轨道，一列过山车如惊雷滚滚而过，小精灵们集体发出一声惊叹，“这个玩完之后，我们再去坐那个吧！”

　　“随便吧，我活到头了。”

　　小船颠簸地运上高坡，轨道在顶点后急转直下，洛里放弃挣扎，安详地闭上了眼。这时，身后不知谁伸来魔爪，用力扯了把他的雨衣。

　　洛里回头一看，吓一大跳，只见这群素不相识的游客们仿佛有杀父之仇一般，极尽恶意互相撕来撕去，在翻飞的雨衣碎片里嚣张至极地大笑。小少爷帽子早被掀翻了，还一脸无辜地冲众人眨眼睛。

　　他迅速帮小少爷戴好帽子，拍开了再次伸来的手，“干嘛？”

　　这人发出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别想逃！”

　　怎么越抗拒越兴奋，洛里无意参与战争，但面对无数伸来的魔爪，只能被迫反抗。

　　“我让你撕了吗？”

　　“还敢撕？”

　　“求求你们不要再撕了……”

　　小车到达顶点，短暂停留后如坠崖般冲进水池，激起几米高墙，可经历过战乱的两人雨衣破得只剩布条，只能无助地看着水墙哗啦啦砸下来。

　　洛里脑子一热，把小少爷扑在了身下。

　　……

　　小少爷说：“怎么刚见面就撕人衣服啊，外面的民风也太开放了。”

　　洛里深以为然。

　　小少爷又说：“还有你为什么突然抱我，我们不是刚认识吗？”

　　洛里本一脸烦躁地拧着身上水，听到他这句话，突然释怀又命苦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见他这样，小少爷捧着脸小声嘟囔：“好嘛，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你在保护我。”

　　此时他们已经逃离了那个遍地是敌人的游乐设施，找到一片较为僻静的草地，借着正盛的日头要把自己烘干。洛里浑身湿透了，水从拧紧的指缝中汇成细流，头发湿哒哒地垂在额前，随便一甩便溅得到处都是，小少爷被他保护得很好，只有后背湿了半块。

　　见洛里不说话，他瞥了瞥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嘛？”

　　洛里身上沉得像挂了几斤沙袋，他拧完衣角拧裤腿，有点不耐烦地回道：“觉得你脆，不能淋雨。”

　　“话是这样说，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少活几年呗。”

　　小少爷没回话了，而小精灵们举着双手蹦蹦跳跳起来，“耶，勇者守护了公主！”

　　洛里看着这群没脑壳的小玩意，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刚刚干啥去了，也不知道帮忙！”

　　小红不满地伸着手，“帮了，但是手穿过去了！”

　　它们还没成型，除洛里外的其他人看不见也摸不着。洛里盯着它粗线条一样的潦草的小手，正要说点什么，小精灵们瞬间如刚破壳的雏鸟般聚成一团，满脸惊恐地看着某处。

　　洛里疑惑我有那么吓人吗，扭头便见不远处的石块后藏着一只红色小火车状的乐园精灵，它怯生生地冒了个头，注意到洛里目光后，又缩了回去。

　　小红壮着胆子朝前走了两步，“走，走开！”

　　“怎么了？”见小精灵们如此反常，洛里想过去一探究竟，可才迈出两步，火车头如老鼠般抱着脑袋钻进了草丛里，一会便消失不见。

　　他鄙夷：“你们乐园精灵还搞霸凌？”

　　“不是，不是的，”小黄瑟瑟发抖地说，“他不是我们这里的……”

　　小红大声说：“对！他很危险！！”

　　洛里正要问什么危险，小少爷突然凑了过来。

　　“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一直在和谁说话？”

　　洛里没来由地紧张，“在，在和……”

　　“乐园精灵吗？”

　　“嗯？”洛里愣了愣，“你看得到？”

　　小少爷摇摇头，“看不到呢，但我知道乐园精灵生成初期，一些对魔力感知比较强的人，会最先看到。”

　　“这样吗？”洛里低头看着一脸崇拜的小家伙们，后知后觉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起初是乐园精灵们让他不要声张，后面是单纯嫌麻烦才没有说，“拔出勇者圣剑的时候就在了，吵了一路，不过还算可爱，真的和小孩子一样，园长知道了估计会很开心吧……”

　　“不一定哦，”小少爷说，“有乐园精灵在也不全是好事。”

　　“啊？”

　　小少爷低头踢着脚尖，“小孩子嘛，它们如果不满意现状，就会捣乱，再过分点，会故意引发事故导致人受伤，游乐园倒闭后，它们就能获得自由了。”

　　洛里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少爷接着说：“乐园精灵像小孩，可小孩子的恶都是纯粹的。他们会把石头砸向步履蹒跚的老人，会把同龄小孩推进喷泉，会嘲笑落魄的中年人。他们踩死野花野草，拔掉蝴蝶的翅膀和腿，划开流浪猫狗的肚子，他们不知道敬畏生命，没有健全的三观，只是想做就做了。”

　　乐园精灵们不满地抗议，“才不是，才不是！”

　　“公主被邪恶的魔头侵蚀了！”

　　洛里不置可否，只是问：“你连游乐场都没去过，怎么知道乐园精灵的？”

　　小少爷停顿一会，忽然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小时候见过。”

　　“在哪见的？”

　　“那边。”小少爷伸手指了一个方向，洛里看去，可视线甚至穿不过游乐园的尽头，“在那栋楼后面，曾经有一个小小的游乐场……说是游乐场，其实只有一截破旧的小火车，园长是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头，他的小火车掉漆还生锈，跑两步就要歇一会，转一圈得卡五六次。”

　　洛里下意识说：“那玩意好像很早就被淘汰了。”

　　“是啊，所以根本没人去。”小少爷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会去。”

　　洛里哦了一声：“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吗？”

　　小少爷摇摇头，嘴角挂着一抹久远的笑，“没有，只是那时候身体不好，去不了人多的地方，他那就正好，可小火车总是跑不动，园长只能亲自推我，他矮墩墩的，跑两步就喘的不行……也是在那里，我见过一个小小的乐园精灵。”

　　“然后呢？”

　　“就像我刚刚说的嘛，小孩子的恶都是最纯粹的。”小少爷低头看着鞋尖，有些出神，“后来，这个游乐园完工了，他那里更不会有人去了。我骗他说你把赚的钱用来买摇摇车，买充气城堡，买旋转木马，我就把我的朋友都介绍过来，不用多久就能回本了。他答应了，好像还很期待的样子……嘿嘿，可我根本没有朋友，说完之后也再没去过了。”

　　“再然后呢。”

　　“不知道呢，后面我都没见过他，”小少爷撇了撇嘴，好像只是对故事的潦草结尾感到不满，“哦，倒是听别人说起过，他年纪大了，好像很早就去世了。”

　　洛里下意识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但忍住了。

　　小少爷先他一步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啊？”

　　“……还好吧。”洛里说。

　　“你说实话嘛，我又不怪你。”

　　“有点。”

　　“嘿嘿。”

　　小少爷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洛里心道这人是真有病啊，不止是身体有病，精神更是出了大问题，干了坏事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他越想越替那个老头憋屈，而后听见小少爷补充：

　　“我是个坏蛋，所以我要死了。”

　　洛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许久过去，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怎么会……”

　　“生病了呀，治不好的那种。”

　　洛里不说话了，见他反应，小少爷突然得逞地大笑：“开玩笑的啦，你还真当真啊？”

　　洛里皱眉，“干嘛骗我？”

　　“当然是为了让你心疼我啊，”小少爷理直气壮，“我要很多很多钱，也要很多很多爱，这个理由够吗？”

　　空气安静了许久，洛里嘴唇动了动。

　　“我确实心疼你……”

　　“但我更心疼被你骗的老园长。”

　　小少爷意外地挑起眉：“嗯？”

　　“如果你真生病要死了，这不是你的报应，毕竟你们唯一的交集只有你骗了他，他什么都没对你做，”洛里深深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无波无澜，“如果你没生病，想必旧事重提是因为愧疚吧，那你……”

　　那你更该带着这份愧疚完完蛋蛋地过完余生。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管过去多久，不管是否忏悔过，只要你回头看，他就在那。

　　小少爷长久地静默着，哪怕后面的话洛里并没有说出口。他与这人只不过认识半天，和那个只存在他口头描述的老园长更是素不相识，没有替他打抱不平的必要。

　　不知过去多久，小少爷嘴唇动了动：“那你还能陪我玩吗？”

　　洛里：“这是我的工作。”

　　小少爷笑了，笑容很干净，青灰色的眼睛弯成纯洁的月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就好。”

　　洛里没说话，乐园精灵比他直接，“我闻到了恶魔的气息！”

　　“我也闻到了！！”

　　洛里挑眉：“你们变脸这么快？”

　　“不是，是真的有！！”

　　他本以为这群小家伙听完这段故事翻脸不认公主了，低头一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一个方向，警惕、畏惧又坚定的目光相互交织，冲在最前方的小红甚至拿出了战斗姿态。

　　小少爷从他的表情中发现端倪，问：“怎么啦，是乐园精灵又说什么了吗？”

　　“嗯，”洛里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他们说，闻到了恶魔的气息。”

　　洛里并不会太把乐园精灵的话当真，毕竟它们抬手摸不到脑袋，智商堪比五岁小孩，还不如条聪明点的狗。能把魔王认成勇者，还能把好好一小伙子认成公主，它们口中的恶魔，想必是谁家没牵绳的大狗，或者是下水道窜出来的老鼠。

　　直到被它们连拖带拽地穿过人群，手里的勇者之剑被强行托起，抵住了一人的后背。

　　洛里心里一紧，正要为乐园精灵导致的冒昧行为道歉，却在对方挑下墨镜后，瞪大了双眼。

　　“诶，好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