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味的热烈》城府府

5、骗你是小狗 压不住的嘴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整栋教学楼都闷着一股劲。

　　重点班更明显，早自习的读书声拔高了一截，课间趴桌上补觉的人多了，后排黑板上不知被谁擦掉一半，用红粉笔写了几个粗粗的大字，“距期中考试还有7天”。

　　苏清霜没什么感觉。

　　考试从来不是压力，只是一种节奏。她按部就班地背书，刷题，整理错题。

　　唯一让她有点不习惯的，是最近桌洞里老出现的东西。

　　糖已经换到第四种口味，椰子味的被退回去，第二天变成原味，第三天是牛奶味，第四天是香蕉。每次都温得刚好，每次都贴着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每次都被她原封不动放回去。

　　但陆星燃好像完全不懂什么叫放弃。

　　他开始变着花样写便利贴。

　　【原味的，尝尝？——陆星燃】
　　【香蕉味超好吃，骗你是小狗。——陆星燃】
　　【今天降温，多喝热水暖暖身。——陆星燃】

　　苏清霜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放回他桌上，每次都在心里跟自己说，下次别送了。

　　他偏送。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二班数学老师临时有事，让课代表发了套模拟卷就走了。

　　苏清霜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报告。”

　　声音压得很低，清亮。她没抬头，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耳朵已经认出来是谁了。

　　数学老师不在，没人应。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

　　“同学，借你们数学错题本看看，我们班老师说二班整理得特别好，让参考下格式。”

　　陆星燃站门口，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表情一本正经，眼神却在教室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准确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后排的数学课代表丁雯抬起头，推了推圆框眼镜，狐疑地打量他，“你们七班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丁雯圆脸扎马尾，成绩中等偏上，性格跟长相一样热络直爽。她是那种三分钟就能跟陌生人聊熟的人，也是苏清霜在这栋楼里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同班同学。

　　“一直都爱学习好吧。”陆星燃面不改色，晃了晃手里的本子，“真心求教，江湖救急。”

　　丁雯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但还是转头看向靠窗的位置，“清霜，你错题本整理得最全，借他看看？”

　　苏清霜停笔。

　　她转过头，对上后门口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陆星燃立刻朝她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拜托。

　　前排几个同学已经好奇地回头张望，苏清霜觉得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细密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她不习惯成为焦点，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议论。

　　“错题本在桌洞里，自己拿。”

　　声音很淡，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做题，留给门口的少年一个冷淡的侧影。

　　陆星燃也不客气，几步走到她座位旁，弯腰从桌洞里摸出那本米黄色封面的错题本。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高二数学错题集”，右下角三个小字，苏清霜。

　　他翻开第一页，低低“哇”了一声。

　　每一道错题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处、错误原因还有正确解法，还有举一反三的变式。红色是概念性错误，蓝色是计算失误，黑色是思路偏差。字迹清秀端正，排版干净利落，比老师的教案还清楚。

　　“你这错题本，简直是艺术品。”

　　感叹还没说完，苏清霜头也不回地开口，“拿完就走。”

　　“得嘞。”陆星燃也不恼，笑嘻嘻合上本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背影说，“周一还你，保证完好无损。”

　　后门轻轻关上，教室恢复安静。

　　丁雯托着下巴看那扇门，又看看苏清霜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苏清霜假装没听见。

　　周末两天过得快。

　　苏清霜的周末跟平时没两样，周六上午去学校图书馆自习，下午回宿舍洗衣服，整理笔记。周日继续去图书馆，晚上在食堂随便吃了点，早早回宿舍温书。

　　父母这周没打电话来。她习惯了。

　　手机上微信消息没几条。班级群偶尔有人讨论题目，她从不参与。唯一一条私人消息，是丁雯周日晚上发来的。

　　【丁雯：清霜，明天数学课要讲的卷子你做完了吗？第九题我卡住了，有空帮我看下？】

　　她回了个“嗯”，拍了张解题过程发过去。

　　【丁雯：感恩！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苏清霜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夸张表情包，嘴角动了动，算笑了。

　　丁雯是她推不开的那种人，高一刚分班时丁雯坐她前桌，每天主动跟她说话，分零食给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打水。她最初也冷淡过，回避过，丁雯好像完全读不懂她的拒绝，用了一整个学期的热脸贴冷屁股，在她坚硬的壳上敲出了一条缝。

　　她不承认那是朋友，但不抗拒跟她待一块。

　　周一早上，苏清霜照例第一个到教室。

　　她放下书包，习惯性伸手探进桌洞。

　　指尖碰到两样东西。

　　左边是数学错题本，封面完好，页脚平整，果然完好无损。

　　右边是一盒巧克力。

　　便利贴上多了一行字，跟之前那些潦草的留言不一样，这次写得格外端正。

　　【错题本还你，这次别退了。我看了你的错题整理方法，太牛了。顺便，我这周末整理了这学期的数学错题，你要不要帮我看看？——陆星燃】

　　纸条下面还压着另一本普通笔记本，封面深蓝色，边角有点磨损，显然用了段时间。她犹豫了下，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红色、蓝色和黑色标注，熟悉的分类方式，熟悉的排版格式。

　　就是她错题本上那一套。

　　字迹是另一副样子，张扬，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和认真。很多地方写得密密麻麻，看得出来下了功夫。旁边还用铅笔标了不少“不太确定”“这里可能想错了”之类的小字。

　　苏清霜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分区线和用力过猛的批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抄她格式，抄得还挺认真。

　　她把两本错题本都放进桌洞里，巧克力还是没碰。

　　翻陆星燃那本错题本的时候，发现有几处明显的思路错误，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写着一个大大的“？？”。

　　她顿了顿，抽出黑色签字笔，在那几处错题旁边，用极细的字迹写了正确解法和思路。没签名，没留言，就冷冰冰的解题过程。

　　写到第三处，笔尖悬停了片刻。

　　这人周末两天时间，怎么把错题本整理成这样的。

　　她想起便利贴上那句“我看了你的错题整理方法，太牛了”，想象他周末的某个深夜，对着她的本子，一笔一划磕磕绊绊地模仿她的格式。

　　陆星燃是那种一看就坐不住的人，他的周末应该在篮球场或者游戏厅和热闹的街巷里。不是像她这样，坐在灯下，对着枯燥的错题本，一点点理清自己的错误。

　　她垂下眼，把最后一处纠错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桌洞里。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

　　下午体育课后，苏清霜回教室拿水杯，发现桌洞里那盒巧克力还在。

　　她拿起来看了看，想了想，还是没吃，也没退回去。

　　把巧克力往桌洞深处推了推，藏在一摞课本后面。

　　七班教室里，陆星燃刚打完篮球回来，满头大汗瘫在座位上。

　　“又被打回来了？”同桌谢珩瞥一眼他桌上那盒孤零零的糖，语气是看戏的慵懒。谢珩戴眼镜，头发有点自然卷，永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话一针见血，“第四盒了，够买好几杯奶茶了。”

　　“什么味都打动不了她。”陆星燃把毛巾搭头上，声音闷闷的，“谢珩，你说她是不是真讨厌我？”

　　谢珩慢条斯理翻开课本，“她要是真讨厌你，你每天放糖这事早被举报到教导处了。她只是还给你，没扔垃圾桶，没写投诉信。”

　　“说明什么？”陆星燃猛地掀开毛巾，眼睛亮起来。

　　“说明她不讨厌你，但也没打算接受你。”谢珩推了推眼镜，“在你搞清楚她为什么不接受之前，送一百盒也没用。”

　　陆星燃沉默了。

　　他想起苏清霜每次还他糖时的表情，一种近乎警惕的疏离。像一只受伤的猫，看见有人递食物，第一反应不是饿，是往后退。

　　她在怕什么。

　　“那你说我怎么办。”他难得正经。

　　谢珩合上书，转过身看他，“你想清楚一个问题，你是真喜欢她，还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不理你的人。”

　　陆星燃愣住了。

　　篮球场上围着他转的女生不少，隔壁班啦啦队队长，每次他打球都在场边喊得最大声，三班那个学委，总找各种理由来七班借东西，眼睛一直往他身上瞟。

　　他从来没在意过。

　　唯独苏清霜。

　　唯独那个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把错题本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女孩。

　　那个被他撞了都不喊疼、送四盒糖都原封不动还回来、借了错题本还在旁边用极细的字帮他改错的女孩。

　　等等。

　　陆星燃猛地坐直身体，翻开桌上深蓝色错题本。

　　翻到那几处他标注了“？？”的题目旁边。

　　黑色签字笔的字迹，清秀，端正，一丝不苟。

　　她帮他改了。

　　陆星燃盯着那些字，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谢珩。”

　　“嗯？”

　　“她帮我改错题了。”

　　谢珩看他那傻样，摇摇头，懒得再说话。

　　周一晚上，苏清霜在宿舍书桌前，打开了陆星燃的错题本。

　　她把自己改过的那几处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写错。翻到后面几页，发现他还有几道题思路明显偏了，旁边批注只有铅笔写的“不太会”，没打问号。

　　她犹豫了一会儿。

　　舍友都睡了。昏黄台灯照在纸页上，笔迟迟没落下。

　　帮他改错题这事，是她自己主动做的。

　　没人要求她，没人请求她，她只是看到那些困惑的标注，下意识就拿笔写了上去。

　　这不像她。

　　她习惯一个人待着，习惯对所有人保持距离。陆星燃那种热烈直白的示好，明明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为什么没把他的错题本也原封不动还回去。

　　苏清霜放下笔，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想起丁雯问过她的话。

　　那是高一期末考前夜，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复习。丁雯突然放下笔，认真看她，“清霜，你想过没有，可能有人是真的想对你好。”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也没能回答。

　　但她重新拿起笔，在陆星燃错题本上那些“不太会”的题目旁边，写下清晰的解题思路。

　　没签名，没留言。

　　干净的黑色字迹，一行一行，安静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