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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套 命中注定 ...

  •   周三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

      苏清霜踏出单元楼,抬眼望向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透着隐隐的青黑色。她低头看了眼地面,地砖早就浸得发潮,踩上去滑溜溜的,一看就是要下雨的前兆。

      走到食堂门口,外头起风了。风不算猛,裹着潮湿水汽扫过来,胳膊上泛起一层凉意。窗口的阿姨拉上一半玻璃挡板,念叨着怕待会儿大雨灌进来。苏清霜打了一碗热粥,配一颗水煮蛋,选了靠门的座位坐下。

      粥很烫,她每舀一勺都要放在嘴边吹两下才咽下去。热气扑在脸上,暂时驱散了一点周身的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丁雯发消息过来:今天记得带伞,我看天气预报说傍晚有大暴雨。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其实她书包里有伞。一把用了两年的折叠伞,伞骨有一根已经不太好了,撑开的时候会歪一个角度,但不影响用。她一直想换一把新的,每次去学校超市都忘,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上学的路上风又大了一些。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打伞了,虽然雨还没下。苏清霜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第一节数学,老师讲了上次考试的压轴题,在黑板上写了一遍又一遍解题过程,粉笔灰飘得到处都是。苏清霜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旁边的丁雯时不时皱眉,小声嘀咕一句“这也太难了”,然后借她的笔记去抄。

      外面的天越来越暗。

      到第二节课,教室里已经需要开灯了。靠门口那排有个男生频频转头看窗外,被老师点了名才转回来。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谁带伞了谁没带伞,商量着放学怎么走。有一个说她爸会来接,另外两个赶紧说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丁雯从早上就在念叨这件事。第一节课课间她翻了一遍天气预报,第二节课课间又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亮给苏清霜看。暴雨黄色预警,预计傍晚五点到七点有强降水,伴随大风。

      “放学肯定下大雨。”丁雯把手机收回去,转头看着她,“你别一个人傻站着,跟我一起走。我那把伞特别大,两个人挤一挤完全没问题。”

      苏清霜点了点头。

      但她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跟丁雯一起走。丁雯家住城西,跟她宿舍方向完全相反。跟她一个寄宿生一起走,丁雯要绕好大一段路,然后再一个人走回去。苏清霜不想欠这种人情。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中午天更暗了。食堂日光灯全开,学生们的脸在灯下显得有些惨白。苏清霜和丁雯打了饭坐在靠墙位置吃,窗外已经开始飘细雨,细得像针尖,打在玻璃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开始了。”丁雯望着窗外,语气像在宣布什么重大事件。

      苏清霜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下午的课,气氛越来越沉闷。到最后一节,天黑得像晚上七八点。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教室里弥漫着压抑感。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白光瞬间照亮整个教室,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所有人都在等放学铃。

      那声铃终于响了。

      然后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大的,是直接倒下来的。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裹着雨从走廊飘进来,温度几分钟内骤降了好几度,凉意透过校服布料直往身上涌。

      校门口乱成一锅粥。带伞的学生撑开伞冲进雨里,没带伞的挤在屋檐下打电话叫家长。家长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接上孩子又一辆接一辆开出去。伞与伞在雨里互相碰撞,有人被别人的伞沿刮到头发,有人踩着水坑溅了旁边人一裤子泥点子,叫骂声和笑声混在雨声里。

      丁雯收拾好书包,回头看苏清霜:“走吧。我伞在书包里。”

      苏清霜已经想好了借口。

      “你先走。我班主任让我去办公室拿一份表格,不知道要等多久。”

      丁雯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犹豫。她认识苏清霜两年了,太了解她。苏清霜说自己有事的时候,往往是“我没事但不想麻烦你”的意思。但她也知道,戳穿了苏清霜只会更不自在。

      “行吧。那你别在楼下站太久,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伞过来。”

      “嗯。你路上小心。”

      丁雯走了。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最后安静下来。

      苏清霜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确认丁雯走远了,才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课本塞进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人差不多走光了。

      她慢慢走下楼梯,站在教学楼底层的屋檐下。

      外面的雨比她想象的大。雨幕白茫茫一片,对面的实验楼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地上积水已经没过鞋底,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啦啦往下灌,声音大得像瀑布。风夹着冷雨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把校服裹紧了一点。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家长的车一辆一辆开走,尾灯在雨里拉成模糊的红色光带。挤在屋檐下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一个被家长接走的,最后一个蹭到朋友伞的,都离开了。

      没剩几个人了。

      苏清霜靠在墙上,脊背挺得笔直。冷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吹得校服裤腿猎猎作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根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去理。

      她不着急。

      她习惯了。

      小时候下雨天,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来接。爸爸撑着伞站在校门口,妈妈在车里等着,一放学就把孩子裹在雨衣里抱上车。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被接走,最后只剩下她和门卫大爷。门卫大爷认识她,有时候会借她一把伞,有时候让她在门卫室里坐着等。她坐一会儿,等雨小了或者停了,就自己跑回家。后来她学会了看天气预报,学会了在书包里常备一把伞。今天那把伞正好坏了,还没来得及换。她上午出门的时候想着丁雯有伞,应该用不上自己的。谁知道雨这么大。

      她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掉进积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算了,等吧。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慢慢走近的,是跑过来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急促又清脆,每一脚都溅起小小的水花。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苏清霜回过头。

      陆星燃手里握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气喘吁吁地站在几步之外。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校服外套半边已经湿透了,贴在肩膀上,颜色比干的地方深了一大块,看起来有些狼狈。他应该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跑得很急。

      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你没带伞吗?”

      他把手里的伞往她这边递了递。

      苏清霜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不是他身上穿的那件,是另外一件,干的,没有被雨水沾湿过。应该是从教室里临时拿的备用外套,或者训练时多带的一件。

      “今天降温这么多,雨又这么冷,你穿这么点站在这儿吹风,肯定会着凉的。”他把外套递到她面前,语气很耐心,不急不躁,像在跟一只容易被惊走的猫打交道,“你住宿舍,校医院离宿舍那么远,真生病了没人照顾你。”

      苏清霜看着那件外套,没有伸手接。

      “不用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强对流天气,气象台发了黄色预警的,”他说,“最少一两个小时都停不了。你一直站在这里吹风,比直接淋雨更容易生病。”

      她没有接话。

      陆星燃没有硬塞给她。

      他只是轻轻往前迈了半步,把那件外套展开,披在她肩膀上。动作很轻,布料落在她肩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宽大的校服瞬间裹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和上半身,隔断了冷风。外套是干的,柔软的,带着洗衣粉淡淡的清香和一点点残留的体温。

      他把伞撑开。

      黑伞很大,应该是长柄直伞,伞面撑开来能遮住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但他没有躲进来。他把伞举在苏清霜头顶上方,伞骨明显往她那边倾斜了一大截,完完全全把她罩住了。

      而他自己半边身子直接暴露在大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右肩和右手臂,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我家离学校很近,跑几步路就能到,淋这点雨不算什么。”他退了一步,把篮球夹在胳膊下面,冲她笑了一下。

      “明天早读把外套还我就行了。”

      说完转身跑进了雨里。

      不是走,是跑。跑得很快,鞋底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片水花,校服裤腿瞬间湿到膝盖以上。跑出去大概十几步远,他又回过头来,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幕朝她挥了挥手。

      雨太大了,他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被雨幕裹挟着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轮廓。但他挥手的样子,回过头来的那个笑容,隔着那么远还是看得见。

      苏清霜站在原地没动。

      肩膀上是他的外套,头顶上是他塞给她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握在手里是温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握着伞柄而微微发颤。

      风还是那个风,雨还是那个雨。远处雷声隐隐,天边又亮起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了半个天空。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手无意间触到袖口的布料。那上面还有一点残留的体温,不是她自己的。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雨天专门跑回来找她。

      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注意到她没带伞的。也许在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也许从操场那边跑回来的时候经过教学楼,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他跑回教室取了外套,再跑下来。就为了给她送一把伞,一件外套。

      她站在屋檐下,听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那把黑伞够大,够稳,伞骨结实,不像她书包里那把歪歪扭扭的旧伞。

      她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一点,慢慢把伞骨正了正。之前是斜的,全挡在她这边。她把它正过来,让伞面居中。

      然后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周围都是白茫茫的水汽。她走得很慢,绕过地上的水坑。校服外套的袖子太长,被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

      宿舍楼就在前面不远。

      她走到楼下,收了伞,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肩膀上那块布料已经被伞沿滴下来的水打湿了一小块。她把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夹在胳膊下面,上楼。

      宿舍门打开,灯亮了。

      白炽灯的光把房间照得很亮。她把书包放好,把那件外套放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

      外套是深色的校服,洗得有些褪色。拉链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大概是什么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袖口的罗纹有一点起球,但不严重,说明穿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挂到衣架上,理了理领口和下摆,让它挂得更平整一些。

      然后坐回床边。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她听着雨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握伞时的温热触感,虽然那温度已经在慢慢消散了。

      她想起他回过头来挥手的样子。

      隔着那么大的雨,他还在笑。

      胸口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响动。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站起来,打开书包,拿出明天要用的课本。

      早点睡吧。

      她把被子拉开,关了灯。椅背上那件深色的校服外套安安静静地挂着。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雨没有停,但她睡得比平时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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