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格外特别” 第二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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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白昼总是落得安静又仓促。
画廊的客人尽数走尽，四下褪去人声，只余下一室沉静。暖调的室内光线慢慢淡下去，暮色贴着落地玻璃窗缓缓浸透，将整间展厅笼在一层温柔又荒芜的灰蓝里。
许望站在画廊里侧的玻璃窗前，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习惯性的微微抬头长久的凝望天际。天地辽阔无边，是世人皆知的、无边无际的人间盛景。
心底藏着的一份今年累月的失真感慢慢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慢慢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七年、十七年、二十七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天地辽阔无边，旁人来去自如，踏遍城市每一个角落，可只有他，长久隔着一层无形薄膜站在人群之外。
有时候他会想，没必要太在意这些，自己一个人走完一生也没什么。
可是他错了。
昨天的那个男人的出现推翻了他原本的所有想法，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碎星，沉沉落进他脑海里。
他慢慢习惯这片死水般沉寂的世界，以为自己这一生，本就该独自行走，不必期盼谁渡过来，也不必奢望与谁共振。
可那短暂一瞬触碰像是投进死水的一粒石子。
转瞬即逝的相撞，那一下清晰传到掌心搏动，如同一道微光，轻轻划开封闭多年的心防。
二十余年，原来他也有埋藏在心底期盼，原来他也渴望能有一份慰藉。
这份期盼藏得极浅，连他自己此前都未曾察觉。
又或许，他长久将这份心念深埋，佯装从未期盼。
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来，灰蒙暮色贴着落地玻璃漫进画廊，展厅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许望早以习惯了这幅场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按着一种诡异的节奏运转着。
口袋里手机骤然轻轻震动，一下打破绵长纷乱的思绪。
许望垂下眼，纤长睫毛垂落一片浅影，深色瞳仁覆上一层淡淡的冷翳，指尖点开屏幕。
消息来自于一位相熟的藏家。对方新近收了一批准备参展的画作，其余作品好坏一目了然，唯独其中一幅格外特殊。凡是看过的人都说不上画究竟哪里出彩，只言看完之后心底滞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盘旋不散，想请他去艺术中心帮忙掌眼。
因疲惫他本想随口回绝他的邀约。
可心底却掠过一丝微弱的共振。
他短暂停顿了会儿，最终回复了“好，我明天早上过去。”最后将手机放回衣服口袋里。
展厅里只剩下墙壁射灯微弱的嗡鸣，周遭静得有些空洞。
许望抬眼扫过墙面一幅幅静静陈列的画布，没再多停留，伸手准备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准备结束今日画廊的工作。
指尖刚碰到外套布料，玻璃大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抬手敲了敲玻璃。
现在画廊已经闭馆了，按理说不会再有人来。
许望听到声音抬眼看过去，男人站在玻璃门外，身影被昏黄灯光勾勒出轮廓，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褪去正式场合拘谨的装束，一件深色宽松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布料松松贴在手臂线条上。隔着玻璃向内望。
许望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昨晚和他相撞的那个人。
画廊里昏暗寂静，两人隔着一层玻璃，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明明只见过一次，只发生过短短几秒的碰撞，可当那双眼睛隔着夜色与玻璃望向自己的时候，昨夜那股奇异的感知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不是清晰的心跳声响，只是一阵很轻、很淡的震颤，自胸腔深处慢慢散开。
可许望没办法像对待旁人那样，淡然无视，随即转身离去。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门的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室内和室外，好像被这层玻璃分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男人依旧站在路灯下，路灯落在他后背，晕开一圈朦胧柔光，半张脸隐在浅浅阴影里，看不真切情绪。
却偏偏灼热的注视着自己。
沉默许久，许望隔着门板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已经闭馆了。”
男人微微前倾一点身子，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带着一丝闷感。
“不巧，刚好路过。能不能进去简单看两眼？”
若是换作平常访客，许望会说句“营业时间结束，下次再来”直接回绝。
但此刻，他搭在门锁上的手却停顿下来。
“咔哒”，锁扣弹开。
他想，自己真是疯了。
他拉开一条窄缝，晚风扑过来，扫过发梢。
“只能几分钟。看完我就要锁门。”许望说道。
“多谢”
男人微微颔首，侧身跨过门槛走进画廊。
门外街景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展厅只剩头顶两盏射灯微弱光亮。两人并肩站在门口，距离一下子拉近。
许望不动声色的拉开半步距离，鼻尖捕捉到对方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和昨晚记忆重合。
男人缓步向前，目光扫过墙边依次陈列的画布，走廊的冷光落在他的侧脸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突然转过头出声问他。
许望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许望，画廊的主理人。”
“我叫裴执，你的名字很好听。”
许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走了两三步，裴执停下脚步，停在一幅静物油画面前。
画布色调沉冷，只画了一只置于暗处的玻璃杯，大半画面浸在阴影之中。
“这幅画很特别。”裴执开口，视线没有离开画布，“画面大半都留给黑暗。”
许望顺着他目光望过去，站到他身侧不远。
“很多人看这幅，只会觉得画面太闷，缺少亮色。”
“未必。”男人低声回应。
“阴影占满画面的时候，那一点透光才格外显眼。”
“格外……特别。”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是盯着许望说的，让许望有一种他在说自己的错觉。
那道视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重量，落在脸上，微微发烫。
许望下意识错开目光，重新落回画上。
他看着这幅画，心底悄悄漫上来一层共情。
整片厚重黑暗裹住单薄器皿，无边沉寂里，只等着一束光落下来，才能生出一点转瞬即逝的亮。
如同长久困在一成不变世界里的自己，一直沉在漫无边际的阴影，安静等待某个打破死寂的契机。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纷乱，借着此刻松弛的氛围，把盘旋许久的疑问轻声抛出来。
“转瞬即逝的光亮……”
“前晚酒会那次相撞，事后回想，那一刻周遭好像顿了一瞬。你当时，有没有察觉到一点异样？”
许望语气平淡，像是闲谈时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裴执收回看向他的目光继续向前走，神色没有波澜，听不出情绪起伏。
“人群拥挤，普通的碰撞罢了。”
许望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分辨不出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毫无感知，还是同自己一般，心里藏着秘密，选择不动声色遮掩。
他没有继续追问，默默收回话题。
“或许是我的错觉，不好意思”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展厅陷入短暂安静，射灯细微的嗡鸣，填满两人之间留白。
裴执抬眼扫过墙上挂钟。
“抱歉，耽误了你收尾关门，我该离开了。”
许望回过神，朝大门偏了偏头。
“我送你到门口。”
灯光铺在地砖，两道长长的影子并排，片刻重叠。
走到门边，裴执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对许望说道：
“下次白天我再来好好看画。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许望身形骤然一顿。
突然迎上对方视线，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他站在原地，望着玻璃门外渐渐走远的背影。
刚刚不知不觉就拿出手机加了裴执的好友。
空旷画廊现在只剩自己一人。方才短暂共处留下的气息慢慢消散，展厅重新沉回死寂。
他回过神，抬手落锁。
卷闸门缓缓落下，哐当一声，隔断外面整条街道的灯火。
车子平稳驶过夜晚街道。
推开家门房门，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
“汪！”
一声叫声从屋内传来。
一只毛发蓬松的萨摩耶立刻从客厅冲过来，尾巴用力摇晃，脑袋蹭着他小腿。
“阿屿。”
许望疲惫的笑了笑，随后弯下腰，伸手揉了揉萨摩耶毛茸茸的头顶。
“汪汪！”
沙发边，一只三花短毛猫只是抬了抬眼皮，慵懒蜷在靠垫上，没有起身迎接，只慢悠悠甩了一下尾巴尖。
许望把外套随手搭在玄关衣架，褪去在外那层冷硬的外壳。
整个屋子安静松弛，没有画廊展厅那种空旷冰冷，烟火气淡淡的，是只属于他和一只猫和一只狗的空间。
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大狗顺势趴在脚边，温热沉甸甸的重量压住脚踝。
三花猫这时才起身，迈着细碎步子走过来，跳上沙发，把自己缩成一团挨在他身侧。
“小爱，打开暖气，关掉主灯。”
指令落下，头顶客厅主灯应声熄灭。
沙发背后整面宽大的落地窗豁然显露出来。
窗外街边路灯、远处楼宇零散微弱的光线穿透玻璃，一层淡淡的冷光漫进客厅，柔和铺在沙发、地板，也轻轻落在一人两宠身上。
房间很静，窗外夜色浓稠，城市远处零星车流声响隔着玻璃窗，模糊遥远。
白天所有繁杂琐事慢慢褪去，夜里画廊那一段相遇却在脑海拉挥之不去。
他想起那幅暗处的玻璃杯油画。
想起裴执点评画作时低沉的声音。
还有那句“格外特别”，对方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瞬间。
他分辨不清，究竟是对方意有所指，还是自己连日心绪纷乱，生出自作多情的幻象。
还有试探时得到的回答。
裴执好像真的只把那晚酒会相撞当成一场偶然拥挤。
无数细碎疑点缠在一起，像一根细细丝线，轻轻勾住许望长久不安的心神。
许望垂着眼，无意识顺着三花猫知眠后背柔软的毛发慢慢摩挲。
“喵呜……”
许望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要不要再往下试探，要不要找机会，去触碰藏在对方身上那层迷雾。
可每往前一步，就不知道会掀开什么。
阿屿把头搭在他膝盖上，温热呼吸拂过裤料。
许望轻轻闭上眼，脑海里又一次闪过男人站在画廊里，冷光落在侧脸上的模样。
这一场相逢到底只是偶然，还是漫长死寂里，终于到来的那一束微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格外特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