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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瞬即逝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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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画廊开幕的酒会接近尾声,展厅里的宾客和许望谈笑后都一一散去,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都渐渐淡下来。
“许先生,这幅作品的价格等有时间了我们可以再详谈,只是你看现在这定价……”
做在他对面的画廊主理人许望指尖虚搭在冰凉的杯壁,那束垂在身前白发,松松束成侧马尾,长长的一缕搭在肩头。灯光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肤色偏白。他淡淡扫过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听说过这个藏家收藏的不少作品,大多都是藏品量大,大众追捧的热门款式,少有独特作品。
他晃了晃酒杯,慢悠悠的开口:
“陈先生,您手里的藏品也不少,不过大多都是市场跟风流通的货色。”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字句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他抬眼看向对方:“所以我好奇,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收下这幅画?”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凝滞一瞬。
陈先生脸上客套的笑意僵住,指尖下意识捏紧手中酒杯。他在圈子里也算小有身份,很少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点破短板,一股火气顺着胸口往上涌,脸上皮肉绷得发紧。
可他心里清楚,能把这幅作品送进许望的画廊展览,带来的名气与收益非同小可,就这么走了实在不甘心。
压下那点难堪与愠怒,他往前微倾身子,语气里带上几分妥协,不再是之前从容商谈的姿态。
“许先生,话也不用说的这么绝对。”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老练油滑的笑,语气放软了许多:“我在这个圈子混迹这么多年,手里好货还是攒下几件的。这幅画就算不入您眼,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少。”
许望一听便懂。
这番话算不上商量,只是一句场面客套,明着是留后路,实则想借着这次碰面攀一层关系。这类周旋他见得太多,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一眼便能看透。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摘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拭着,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作品达不到画廊所需的选品标准,再多往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句话直接戳破对方迂回的试探,不留半分情面。
说完后他站起来,重新把眼镜戴上,拿上座位上的风衣准备离开。
对面陈先生脸色已经谈不上好看,勉强扯出一句场面话,不再继续纠缠,转身汇入来往宾客之间。
暖气裹着红酒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酒会已经临近散场大批宾客朝着门厅流动。耳边满是谈笑碰杯声,人声叠在一起喧嚣沸腾,所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寒暄道别。
只有许望站在原地,像是被热闹自动隔离的一块空白。
许望轻轻捏了捏镜腿,一股疲惫伴随着孤独感顺着骨头缝蔓延上来。他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刚刚擦过镜片那块手帕边角。手臂上搭着那件灰色风衣,长发落在微微敞开的白色领口前。
他低头点开手机的布展清单,屏幕的微光映在镜片上,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令他烦躁。
最终他摁掉了手机,抬脚向着出口走去。
往前走的短短几步,周遭喧嚣忽然生出一丝怪异滞涩。
耳边嘈杂的人声没有消失,可眼前整个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一名女士扬起手里酒杯,杯口悬在半空,酒液拖着细长的弧线缓缓往下坠;旁边两个正在擦肩而过交谈的男人,嘴巴张到一半,表情定格,迈步的脚停留在离地几厘米的位置。远处侍者托盘上的玻璃杯微微晃动,震动的幅度一点点放慢,原本流畅的动作,全部变成一卡一卡、像播放卡顿视频一样,顿一下,再往前挪一点。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卡顿、断续,唯独他自己。
脚下迈步、视线转动、胸腔心跳,许望依旧保持原本正常的速度往前走。他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所有人停滞、卡顿的模样,可周围的声音依旧混杂着传入耳朵,画面和声音错开,生出一种强烈割裂感。
他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平静的过分。
他微微垂了垂眼,长睫轻颤,脚步依旧不慌不忙的稳健向前走。
这样诡异的画面、错位的世界,他已经看了27年,无一例外,每次都是他孤身一人。孤独感越来越重,过了一会又觉得无所谓。
他早已麻木,不会好奇,不会慌乱,更不会试图探究,只是安静等待这场独属于他一人的异象落幕,像是习惯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日复一日的独处。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样也挺好,因为他是特殊的。有时候他又会感到孤独,因为他是特殊的。
短短几秒过后,所有停滞、拖拽的画面都猛然归位。
没有风,没有推力,没有外力。所有卡顿、慢放、停滞的画面,在同一毫秒瞬间恢复正常速度——人群走动、酒水坠落、谈笑风声,一切彻底变回热闹湍急的模样。
但许望的节奏没有变,他依旧保持着原本平稳、缓慢的步速。
速度差。
就是这一瞬间的时间错位差,让原本隔着半步距离的他,被骤然恢复正常的世界硬生生“送”了出去。
变故来的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停止脚步,身体不受控往前扑过去。本能之下手臂下意识想要抬起来缓冲,动作慢了半拍,整个人直直撞进前方靠墙那人怀里。
一声沉闷的躯体相撞,身前男人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唔。”
冲力带着肩头微微塌陷,下颌磕在对方胸膛,侧脸蹭过挺括外套。两只手仓促之间搭在了男人肩上,掌心隔着布料贴住温热躯体。对方身形明显高出一截,宽大身形覆下来,一片淡淡的阴影将他笼住。
隔着两层衣料,一股极其鲜活、强劲、正在跳动的心率,突兀、清晰、滚烫地钻进许望的感知里。
那节奏热烈、急促、活生生的。
不是他的。
二十七年来,他看过千万次世界崩坏般的卡顿,永远孤身被困在时间缝隙里,耳畔、胸腔、感知里,永远只有自己平稳孤寂的心跳。
这是第一次,他触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律动。
许望身形骤然僵住,按在对方肩上的手掌猛地收紧,整个人定在对方怀中。
他感到难以呼吸,镜片后的乌黑瞳孔微微收缩,常年麻木平静的眼底,第一次裂开细碎的错愕。那层隔绝他与世间所有人的薄壁,在此刻,悄无声息碎开一道缝隙。
周遭人声喧哗、人潮往复,偏偏这方寸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身前人的心跳声。
两秒沉寂后,许望慌忙收回手掌,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声音轻而克制:“抱歉。”
男人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视线落到来人脸上。
镜框衬得一张脸轮廓干净利落,眉眼清浅,皮肤白得近乎通透,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此刻猝然失神,往日里敛着的冷淡褪去几分,无端透出一点易碎般的好看。
停顿片刻,喉间低低吐出一字:
“嗯。”
语气平淡,不带多余情绪,听不出原谅或是介意,仅仅简单应答。
许望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隔着衣料触到对方腰腹的温度,那一下滚烫有力的心跳还清晰印在感知里。
这件事太过诡异,二十六年从未发生,无数念头一瞬间涌上来,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想开口问一句什么,可话到唇边又顿住。
没有立场,没有缘由,总不能贸然上前问对方,刚刚心跳是不是跳得很快。
男人见他迟迟没有走开,目光淡淡扫过他镜片后通透的眼睛,没有再多言语,身体微微侧开半步,让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过道。
一个简单的动作,示意他可以走。
许望反应过来,微微颔首,没再多停留,转身穿过人流,迈步踏出酒会会场的玻璃大门。
直到整个人踏出会场,成都冬日特有的湿冷晚风迎面拂过来,带着浸人的寒气裹住周身。这里冬天从不会有北方那种割脸的寒风,阴冷是顺着皮肉慢慢渗进去的,他顿住脚步,抬手抖开臂弯垂落的风衣,肩膀一沉把衣服穿上,指尖扣住靠前一颗纽扣,垂顺衣料落下,替他隔开夜里清冷潮湿的风。
街边路灯垂落暖黄光晕,潮湿路面映出一片细碎灯光,夜里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缓缓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带起微弱声响。成都的冬树大多不会落尽叶子,行道树枝条依旧带着深浅不一的绿,只有零星枯叶被风卷着,在人行道地砖上慢慢打着旋。
许望缓缓摊开手,寒风从指缝穿过去。
方才掌心贴着那人腰侧的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抓不住的余温。
那种能够清晰听见别人心跳的奇异感知已经消散,可那一下强劲跳动的画面牢牢钉在脑海。
他五指轻轻收拢,又再次张开,反复试了两次。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共振,没有陌生脉搏传来的震动,方才那短短一瞬的体验,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路边车子驶过,车灯一晃掠过他掌心,掌纹在光影里清晰显现。二十七年,这个世界所有规则一直安稳运转,所有旁人对他而言只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他从来没有突破过,直到方才那个猝不及防相撞的瞬间,薄膜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即逝。
许望站在路边,慢慢闭上双眼。
为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