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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谁是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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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六点十七分开始落的。
沈知意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六点十七分的时候他刚好把冰箱里最后一盒草莓布丁拆开。
他特意挑了陆屿不在的时候买,又特意挑了陆屿不在的时候吃。虽然陆屿这周根本就没来过他家。
但习惯这种东西,戒掉大概需要些时间。
勺子是铁的,挖下去的时候碰着盒底,叮的一声。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注意。
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响,噼里啪啦的。
六月的雨总是这样,来得又急又猛,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把勺子叼在嘴里,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备注名是“陆狗”。沈知意翻了个白眼,这备注是高中时候起的,一直没改,但陆屿本人的头像倒是换得勤快。最新的是一个全身湿透的柴犬表情包,配字是“救命”。
沈知意划开屏幕。
陆屿:知意
陆屿:在吗
陆屿:你猜我在哪儿
陆屿:[图片]
陆屿:咱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陆屿:雨太大了
陆屿:我打不到车
陆屿:[语音消息]
沈知意把语音点开,听筒凑到耳边。陆屿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尾音微微上扬,带点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讨好:“知意~你家有伞吗?借我一把呗,我改天还你。”
沈知意:没有
沈知意:你自己不是有车
陆屿:送去保养了
陆屿:今天限号我坐地铁来的
陆屿:就借一把,我保证不弄丢
沈知意:门口便利店买一把
陆屿:便利店关门了
沈知意:拐角那家
陆屿:也关了
沈知意:你骗谁呢
陆屿:[图片]
沈知意点开大图。便利店卷帘门确实拉着,上面贴了张打印纸,模模糊糊的,勉强能看出“电路检修”几个字。
雨好像更大了,天彻底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整个小区灰蒙蒙的。
沈知意:你报个定位
陆屿:就在你楼下
沈知意:我没让你报楼下
陆屿:那你过来接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盯着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快半分钟,最后只回过来一个可怜兮兮的柴犬表情,耳朵耷拉着,眼睛湿漉漉的。
沈知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吃他的布丁。草莓味的,最上面一层是透明的果冻,下面的布丁是嫩粉色的,他倒是讨厌这种人工色素调出来的颜色,但陆屿老是买,买了他就老是吃。
电视里在播什么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锅铲笑得满脸褶子,沈知意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动物世界的频道上。画面里一群猫在打架,炸着毛,尾巴竖得跟天线似的。
窗外的雨声里好像夹杂了什么别的声音。沈知意竖起耳朵,把电视音量调低。
是猫叫。隐隐约约的,但确实是猫叫。
他走到窗边。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从树底下挪到了单元门廊下面,但那个破门廊又窄又浅,他半个肩膀还露在外面淋着雨。他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纸箱。
猫叫大概就是从那个纸箱里传出来的。
沈知意拉开窗户。雨点立刻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陆屿!”
楼下的人抬起头。隔着六层楼和满世界的烟雨,陆屿冲他挥手:“知意!接着!”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屿弯腰把纸箱放在了门廊的台阶上,然后退后两步,朝他喊:“你的伞——”
“我没——”
雨声太大了,沈知意没听清,就当他要问的时候,陆屿已经抱着头冲进了雨里,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句什么。
雨把那句话撕成碎片,风把它送到耳边,沈知意只抓住了“半小时”“回来”几个字。
然后那个人就消失在了雨里。
沈知意站在窗边,被灌进来的风雨吹得眯起眼。门廊台阶上那个纸箱动了一下,又一声猫叫传上来,奶声奶气的。
“神经病。”沈知意说。
他说完就把窗户关上了,顺手抹了把脸。袖口湿了一片,贴在手腕上凉飕飕的。他回到沙发上坐下,布丁已经化了,表面浮着一层淡粉色的水。他拿勺子搅了搅,电视里的猫还在打架,一只橘猫把另一只黑猫摁在地上舔毛,黑猫四脚朝天蹬来蹬去,一脸不情愿。
沈知意把电视关了。
安静下来之后,猫叫就更清楚了。细细的,一声接一声的,从楼下传上来,隔着玻璃和雨幕,缠缠绵绵地往他耳朵里钻。
“烦死了。”沈知意说。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他还是抓了把伞。
电梯门开的时候,沈知意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单元门廊下面那个纸箱已经被雨溅湿了一半,箱盖敞着,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猫正扒着箱壁往外探头,蓝眼睛圆溜溜的,看见他就开始叫。
声音细细弱弱的,跟个小奶猫似的——虽然它本来就是个小奶猫,顶多两三个月大。
纸箱底部垫了件灰色的帽衫,已经被雨打湿了,布料皱巴巴的,沈知意一眼就认出来的它的主人。
猫叫得更响了。
沈知意蹲下来。他撑着的伞往纸箱上偏了偏,挡住斜飘进来的雨。布偶猫仰着脸看他,爪子搭在箱沿上,粉色的肉垫一按一按的,像是在踩奶。
“……你主人是个神经病。”沈知意对猫说。
猫冲他咪咪叫。
“把你扔这儿就跑。”
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颤音,蓝眼睛里汪着一泡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沈知意伸手把它从箱子里捞了出来。猫比想象中轻,骨架细细的,毛被雨打得一缕一缕的,摸上去温温软软的一小团。它一碰到沈知意的手就往上爬,小爪子勾着他的衣襟,脑袋使劲往他颈窝里拱。
“别蹭——”沈知意往后退了半步,没躲开。猫的毛蹭在他锁骨上,痒丝丝的,带着股雨水的腥味。
小小的它贴着他,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微微发着抖。
沈知意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去够那个纸箱。里面除了陆屿的帽衫之外还有个小书包,湿了一半,拉链开着条缝,露出猫粮袋的一角。他把书包抽出来,纸箱扔在原地,猫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小爪子勾住他的衣领,脑袋埋进他颈窝就不肯动了。
“行吧。”沈知意说。“就一会儿。等他回来就还给他。”
电梯上行的时候,猫在他怀里打起了呼噜。嗡嗡的,跟个小马达似的。
沈知意低头看着它头顶那撮灰蓝色的毛,觉得这猫跟它主人一样会得寸进尺。
陆屿第一次来他家蹭饭的时候也这样,明明说了“就一碗面”,最后连他冰箱里最后一罐可乐都顺走了。后来就变成了常客,再后来就变成了“你家密码多少我帮你收快递”,再再后来……再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沈知意抱着猫走出来,掏钥匙开门。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小爪子勾住了他的钥匙串,他把猫往臂弯里紧了紧,用一只手拧开门锁。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双陆屿的拖鞋——灰色的,耳朵上绣了只柴犬,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了两双,一双放在他自己家,一双放在沈知意家。
“先声明,”沈知意一边换鞋一边对猫说,“你只能待一小会儿。陆屿说他半小时就回来。”
猫从他怀里跳下去,四只小爪子落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先试探着走了两步,然后就撒开欢了。灰蓝色的尾巴竖得笔直,末梢微微打着卷,像个小问号。它从玄关窜到客厅,从客厅窜到阳台,最后钻进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在外面晃来晃去。
沈知意追过去,趴在地上往里看。猫缩在沙发腿后面,两只蓝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跟两颗玻璃珠似的。
“出来。”
猫不动。
“你出来我给你开罐头。”
猫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沈知意站起来,去翻那个小书包。里面果然有一袋没开封的幼猫粮和两个罐头,还塞了张纸条,陆屿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餐半个,别喂多了。”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纸条边缘被雨水濡湿了,墨水洇开一小块,把“别喂”两个字糊成了一团。
一餐半个,#多了。
他撕开罐头,金属拉环啪嗒一声弹开。鱼腥味飘出来,沙发底下立刻有了动静,一个灰蓝色的小脑袋探出来。
“出来就给你吃。”
猫迟疑了一下,四条小短腿扒拉着地板,慢慢地挪了出来。沈知意把罐头倒进从橱柜里翻出来的小碟子里,他记得这个是陆屿上次买什么餐具送的赠品,一直扔在角落里没用过。猫凑过去,小舌头一舔一舔的,吃得吧唧吧唧响。
沈知意蹲在旁边看着它。布偶猫的脸还没长开,圆乎乎的,耳朵上有一圈白毛,像戴了个小头套。它吃几口就抬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然后又低头继续吃。尾巴盘在脚边,偶尔扫一下他的脚踝。
“……真烦。”
他站起来,去浴室拿了条干毛巾。猫被他从罐头边上捞起来的时候还挣扎了两下,四只爪子在空中刨了刨,但一被毛巾裹住就安静了。沈知意笨手笨脚地给它擦毛,擦了两下发现手法不对,又换了个方向。猫在他腿上摊成一张猫饼,眯着眼睛,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你倒是会享受。”
他用的是陆屿那条浴巾。浅灰色的,边角绣了只柴犬脑袋,跟玄关那双拖鞋是配套的。猫被裹在柴犬浴巾里,爪子一伸一缩地踩奶,踩了几下就不动了,像是睡着了。沈知意低头看着怀里这一小团,毛还没全干,但至少不滴水了,灰蓝色的背毛软趴趴地贴着身体,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肚皮。
手机响的时候沈知意差点把猫扔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接了,陆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喘:“知意!你接到猫了?”
“你还好意思问。”沈知意压低声音,怕吵醒怀里的猫,“你把它扔楼下就走了?”
“我没办法啊,雨太大了我得回去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比猫重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听着有些心虚:“……我的行李箱。”
“什么意思?”
“就……就我的行李啊。我的换洗衣服啊电脑啊充电器啊,都在箱子里。我本来今天过来是想放你这儿寄存几天的,结果半路捡到这只猫——”
“你等会儿。”沈知意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捡的?”
“对啊,在便利店门口捡的,就是跟你说的那个关门的便利店。它缩在雨里叫得可惨了,我寻思先带回来再说嘛——”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带回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沈知意怀里的猫都醒了,迷迷瞪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睡过去。
“因为,我家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我租的那个房子,今天下午塌了。”
“…………塌了?”
“也不算全塌,”陆屿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天花板掉了一半。房东说是楼上装修的时候砸穿了楼板,正好是我卧室的位置。我的床整个被埋了,幸好我今天不在家……”
沈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正好也抬头看他,蓝眼睛圆溜溜的,跟它主人一样,一脸无辜。
“所以你现在……”
“我在小区门口。雨还是很大,我打不到车。行李箱太重了,我拎了一路拎不动了。”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猫被他胸腔的震动惊了一下,咪咪叫了一声。他伸手按住猫的脑袋,凉丝丝的耳尖贴着他的手心。
“陆屿。”
“嗯?”
“你是故意的吧。”
电陆屿笑了,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我故意什么了?”
“故意捡猫,”沈知意说,“故意把猫放我楼下,故意说你半小时回来让我没法拒绝——”
“我确实半小时回来了啊,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嘛。”
“你的行李箱呢?”
“在小区门口那个岗亭里躲雨呢。保安大叔人挺好的,还给我倒了杯热水。”
沈知意又叹了一口气。他低头看见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四仰八叉。
“……你上来吧。”他说。
“真的?”
“箱子自己拎。”
“没问题!”
“还有——”
“嗯?”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猫。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正伸出一只小爪子,粉色的肉垫按在他虎口上,一按一按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猫,”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呗。总不能扔回去吧。”
“你住哪儿?”
“这不是正求收留呢吗。”
沈知意挂了电话。猫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小爪子勾住了他的T恤领口,力气不大,但拽着就不松了。他伸手想把猫爪掰开,结果那小家伙一缩脖子,把脑袋埋进他掌心,呼噜呼噜的,尾巴尖在他小臂上扫来扫去。
“跟你主人一个德行。”沈知意说。
猫没理他。蜷在他手心里,睡得正香。
窗外雨还在下。沈知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上摊着条柴犬浴巾,浴巾里裹着只来路不明的布偶猫。电视关了,杂志合了,草莓布丁的盒子搁在茶几上,里面的粉色液体早就凉透了。
门口传来输入密码的滴滴声。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门槛的动静,拖在地上,咕噜咕噜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陆屿的声音从玄关那边传来,带着笑意,带着雨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知意……你家的拖鞋还在吗?”
沈知意没理他。
但猫醒了。它从他掌心里探出脑袋,冲着门口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