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

  •   通道比想象中窄。两侧的砖壁向内收拢,成年人走过时肩膀会蹭到两边的壁面,我走在最前面,侧着身让肩膀滑过砖面。
      那触感是凉的,但我每滑过一段距离就能感觉到温度在变——不是连续下降,是断断续续的,像砖壁下面埋着什么东西,热量从某些特定的位置透上来,在砖面上留下微温的斑块。
      我走过几块微温的砖面之后,在一处温度特别明显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的砖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被反复触碰过很多次之后留下了痕迹。
      我没有停下来研究,只是记住那个位置继续往下走。
      顾凛走在最后面,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通道两侧的砖壁上没有灰尘。一条密闭了上千年的、向下延伸的通道——砖面上应该积满了灰,但这里的砖面是干净的。不是被清理过的干净,是"从来没有积过灰"的那种干净,像有人定期走动、定期把灰尘带走。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看脚下的台阶——台阶面上也没有灰。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有一层极薄的磨损,像被无数双脚踩过,踩到砖面的棱角都圆钝了。
      但这条通道从外面看是完全密闭的,不可能有"无数双脚"经过。
      “这台阶被人踩过。”他压低声音说。他的声音在窄道里被折了一下,落回他耳边的时候已经有了极细的变形,像另一个人的嘴在他侧后方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他猛然转头——身后没有人。通道在他身后弯了一个极缓的弧线,看不见出口,但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声音、没有轮廓。
      他转回来继续走,步子快了半步。
      我走在最前面,我也注意到了台阶的磨损。
      那磨损很旧、很深、方向一致——每一级台阶中央偏右的位置被踩出了一个浅坑。所有脚印落在同一个区域,像所有人经过这里时都踩着完全相同的路线。
      不是他们自己在调整步伐,是台阶本身的磨损在"教"他们踩在哪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我恰好踩在了那个磨损区域的边缘,不偏不倚。
      我多走了两步,刻意把脚偏移了半寸踩在磨损区域之外——落地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脚下传来一种极轻的振动,像台阶在我偏离原位时颤动了一下。我刚把脚移了回去。那振动就消失了。
      这个细节我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席夜在走这一段路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比平时更密,密到顾凛想开口问他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他走在通道里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把短刀的柄上。不是握着,是按着,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
      席夜的拇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同一位置——那是白雀曾经在那把刀上刻过的一处记号,极浅的划痕。
      通道在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之后到底了。尽头处没有门、没有缝隙、没有新的转向。
      一面完整的砖墙堵死了去路。
      张恋雪站在那面砖墙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墙面——干的、凉的、光滑的。
      我沿着砖缝的方向从左上摸到右下,在右下角的最后一道砖缝处停下了。
      那里的砖缝比其他的宽一点点,大约一枚铜钱的厚度,像有东西曾经从那道缝隙里被抽出来过。
      我蹲下来把手指插入那道宽缝里,指腹在缝隙深处碰到了一样东西。我用两指夹住轻轻往外抽。
      那是一枚铜钱。极旧的铜钱,锈色深绿泛黑,中间的方孔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环。
      我把铜钱翻过来看背面——有字,两个极浅的字,不是年号,不是钱币局名,是一个我熟悉的词:"归处"。
      铜钱上的两个笔画像极了一个人耐心地、一点一点刻进去的,不是铸造的。
      铜钱正面被人反复触摸过,表面磨出了一层光滑的、深色的包浆,像长时间被人握在手心里,被体温和掌纹一点点浸润、压实。那尺寸、那握持的位置——握过它的人手指比她粗。
      席夜蹲下来接过那枚铜钱看了一眼。他的拇指擦过"归处"两个字的刻痕边缘,感觉到一种极轻的钝涩,不像金属刻痕,像骨质的触感。
      席夜又翻过来看了一下正面——铜钱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褐色物质覆在锈色之上,像什么液体干透后留下的痕迹。他把铜钱举近闻了一下,没有气味。
      但席把铜钱递回给我时说了一句话:“这枚铜钱被握了很久。握它的手,握得很紧、反复握。那层褐色的东西是人手长期接触金属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停了一下,“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年、可能更久。那个人一直握着它走路。”
      我把那枚铜钱接回来握在手心里。
      铜钱在她掌心里慢慢回温。温度从的掌心透进铜质里,再从铜质深处反射回一种更旧的温暖——像被冰了太久的东西重新开始有了人的温度。
      我没有松手,而是把铜钱贴着那枚护身符拓印一起放进了衣襟里。两样东西一左一右贴着我的胸口,隔着布料各自温热着。
      我站起来重新看那面封死的砖墙。墙面的砖缝排列形成了一个图案——极简的、只有四笔的图案。
      在我的视线落在图案上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纵之前没有察觉的事情:这个图案我见过。在赤翎墓的黑曜石棺上也有一个完全相同的排列,嵌在棺面左下角。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装饰纹路。现在她忽然清晰地想起来了——那不是装饰,那是一个标记,在赤翎墓和这座虚冢里同时出现的同一个标记。那行字和这枚铜钱都在告诉走这条路的人:别停。
      但我正要迈步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的台阶上,在她们三个人的脚印之外,多了一个脚印。极浅的、半枚的脚印,落在台阶右侧,方向是向上的。像是有人在他们走过之后,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走上去了。
      顾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半枚脚印。他僵了一下,用极轻的声音说:“是刚才走的时候留下的吗?”
      我看着那个脚印说:“不是。刚才我们所有人走的都是台阶左侧。”我指了一下自己脚下的位置:“所有脚印都落在同一侧。但那个脚印在右侧。它是从下面往上走的。”
      台阶上只有那一枚半脚印。但"它"已经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