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国木田花村的日记 日期：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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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一月十一日天气：细雪
昨天下了点小雪，把田垄冻出了白痕，像是瓷碗落地上皲裂开来。中午出了太阳，薄雪化成水，和土混在一起便成了泥水。放学路上，我学着低年级的男生踩着凸出来的田埂往前走，却踩到没化开的碎冰，怕沾上泥水，只好向灌木处倒去。手掌被划出了几道细痕，渗出几滴红色的血来。兴许是天气冻人，倒是没什么痛楚。手掌破了拿水冲两下便无大碍，只是这毛衣也被勾了线，怕被闲着无事的后桌当翻手绳玩。
我一直是个笨拙的人。
翻看了一下昨天写的日记，只写关于我的事情，学校生活读起来竟然也枯燥难耐，但实际上别人的快活事儿并不少。
我是班上的生活委员，每天都早早到教室，把窗户打开通风，清晨的空气会送来很多故事，譬如关东煮小铺今天是否熬了萝卜。我费劲把最后一扇老旧的窗户扒开，刺耳的摩擦尖啸。
“啊”我听见惊呼声，猛地回过头去。樱穿着绿色碎花袄惊诧地看着我，很快又双手叠交在小腹前，微笑着朝我点头：“早上好，国木田君。”
“嗯，早上好。”我愣神片刻，匆忙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拿起抹布擦着窗台。我红着脸，借着玻璃的倒影观察着樱，她拎着包不急不缓地走到位子前，拿着纸巾把椅子上灰尘掸去，再收拾好衣摆的褶皱，最后才恬静地坐到位子上。那从容的姿态，恐怕连浅见絅斋 也要惊呼，是否是竹取公主又临人间了。
坂本樱是我们田尻町“花宿”温泉旅馆的千金，据说家中庭院都有好几座。肤白唇红，温良拘谨，班里男生见了她总是互相推搡，手脚害臊地扭成麻绳。好几次有男生找樱要Mixi 账号，她都微笑摆手拒绝。前几日樱过生日，全班男生无一例外都给她送了礼物。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算数本上，眼神却不住地瞟向樱的位置。樱用食指和中指捏着，从帆布包里夹出一封印着烫色山花的素色的信封。信封还用精致的火漆封着，离得太远，我只模糊看出是红色的。
樱为什么这么早来呢，我转起笔来，还没转上两圈，圆珠笔就滑落在了地上。俯身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裕翔拖着半张臭脸从门框右边探出。
“中岛君”樱一下站起身，又缓缓坐下，脸颊泛起薄红，“早上好。”
“嗯，早上好。”中岛一板一眼地回答着，语调像是上世纪的收音机。
中岛裕翔是我们班班长，成绩和人缘都不错。虽然无聊死板了一些，但人并不坏，女生们说日曜日见过他在桥下给小猫喂肉肠吃。中岛每天会把要收的作业用正楷书体写在黑板上，还会用抹布把粉笔落的灰擦去，一板一眼的书写耗时很长，为了赶在早读前写完，中岛一直都是第二个到班级的。
讲台下，樱抿着唇，拇指按在食指上揉搓，眼睛直直盯着中岛的背影。教室里只能听见粉笔摩擦过黑板，中岛写得实在太慢，我也没有了观看的兴致，埋头与算术斗争起来。
班里同学陆续到了教室，没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同。男生抱在一团，喊叫着话本里的荤话。女生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着谁家的脂粉又贵了十日元。
午休的时候，樱把中岛喊到了楼顶的天台，同学们接头交耳，合意一同跟上去看看。“朋友们都过来”领头的是井上良，学校棒球社队长，带领我们这个小地方在大阪府拿下过前三，“大伙们记得，只准看，不准说话和打扰。”井上身材高大，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父母工作的缘故和中岛关系甚好。这会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是等着看笑话还是替朋友高兴。
大抵猜到了是什么，我却依旧跟在人群的最后。通往天台的楼道很狭窄，人头挤在一起，我踮起脚才能瞧见虚光里的人影。
人群吵吵闹闹，如同锅中沸腾的小豆汤，发出粘腻的咕嘟声。被井上恶狠狠地瞪了一圈，这才平静下来。我想逃回教室，但又被晃动的两粒人吸引。阳光穿过黑压压的头顶，我的世界印上一道纯白的光斑。
窸窸窣窣的人群突然寂静，我也不敢说话。低下头，我看见一只蚂蚁在各色鞋子中间爬行，用触角朝四面探寻，左拐右拐，然后回到原点。
前面的人用手肘把我往后推了一截，我险些没有站稳。“好了好了都散了。”井上转过身，一把推过挤在最前面好事的同学。大伙知道井上的性子，像老式收音机开机后骤然爆发的滋滋电流，同学们散作一团。
只有我和井上良还有中村麻里子还站在原地，不过我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齐齐往天台走去。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樱把头埋在麻里子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抵是哭了。麻里子皱着眉，朝中岛说着些什么。井上则用手臂扣在中岛胳肢窝，强迫他做出弯腰的动作。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阳光太强烈，惹得我眼泪都要泛出来。说不清的感情从胸腔涌出，应该是被少男少女感动到了。忘记谁的小说中提到只有行将就木的枯萎之人才会有此体验，说到底不过杜撰。
樱缓过来，脱开了麻里子的怀抱。我没敢久留，悻悻地溜回班级。
说来奇怪，下午的活动课上，他们四个竟然聚在了一起。应该是麻里子的功劳，中川老师说她已经活泼热情到没心没肺的程度。
手指关节有些酸胀，窗外连蛙声都停了。今日就写到这罢，作文实在疲倦，逼迫我从枯竭的井中打捞清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国木田花村的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