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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救助阿景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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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苏静是被露水砸醒的。一滴冰凉的、饱满的夜露从头顶斜上方的岩壁上滴落,正正砸在她鼻尖上,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带着一点岩石和青苔混合的微涩味道。她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全亮。谷地上方那条窄窄的天际线泛着蟹壳青的冷光,星星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两三颗最亮的还钉在西边的山脊线上,像还没熄灭的旧灯。火堆已经熄了,剩一捧灰白色的余烬,细烟丝丝缕缕地往上飘,在黎明前凝滞的冷空气里笔直地升了一段才散开。
苏静立刻转头看旁边。
那人还躺在她铺好的外衫上,姿势和她睡前调整的几乎没变——侧卧着,后背上,裹着草泥的布条在晨光里泛着干涸后的暗绿色。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刚贴上去就皱紧了眉。
烫。不是昨夜那种微微温热的体温,是明显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血管在下面突突跳动的热度。
"林悦。"她压低声音喊。
林悦靠着对面的山壁坐着,姿势还维持着抱膝的样子,但眼睛已经睁开了。她的警惕性从来不比苏静差,山谷里任何细微的声响变化都能让她从浅眠中抽离出来。"怎么了?"
"发烧了。"苏静已经蹲起来,把湿布重新浸入竹筒的凉水里,拧得半干,敷到那人额头上,"比昨晚烫了不少。伤口可能发炎了,也可能撞到头之后里面的淤血在散,身体反应上来了。"
她把湿布贴稳,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呜咽,像做梦做到一半被人碰了,本能地想躲,却又没有力气躲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烧得干裂起皮,脸颊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和昨晚苍白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悦站起来走到旁边,蹲下,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摸了一下他裹着布条的后背。布条表面是干爽的,但底下的草泥已经开始渗液了。她把指尖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没有异味。
"伤口还没有化脓,但不能再拖了。"林悦说,"你要采什么药?蒲公英根不够吗?"
苏静已经在脑子里飞速翻检旧世界图鉴里的内容了。蒲公英和车前草是消炎的,但对付发热需要更多——退热的、发汗的、补水的。在野外没有现成汤药的情况下,她需要几样东西搭配着用:蒲公英根煮水可以清热解毒,野薄荷叶擦身有助于物理降温,要是能找到金银花藤就更好了,对退烧有奇效。
"我去谷地周围转一圈,天亮了应该能找到更多东西。"苏静站起来,把外衫重新穿好,"你在这儿守着他,每隔一炷香换一次额头的湿布。如果他抽搐了、或者呼吸变浅了,立刻喊我。"
"嗯。"
苏静沿着昨晚她摸清的那条路线往谷地深处走。天色一分一分地亮起来,从蟹壳青变成浅灰蓝,又从浅灰蓝透出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太阳还没有越过山脊线,但光线已经漫过来了,把山壁顶部的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
谷地的清晨是另一个世界。夜里藏起来的声响全醒了:鸟在灌木丛里扑棱翅膀的声音、露水从叶片上滚落的啪嗒声、某只小兽踩过落叶堆的细碎窸窣声。空气湿漉漉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苏静走不了几步裤脚就湿透了,凉意贴着皮肤一路渗上来,但身体是热的,走起来反而觉得清爽。
她第一站是昨晚发现细泉的石缝。泉水还在流,比夜里细了一些,大概是上游蓄水的岩隙在白天蒸发后水量会减少。她蹲下来先灌满了竹筒,然后沿石缝两侧搜寻——阴湿的岩壁、厚实的苔藓、长在石缝夹角里的各种植物。
蒲公英根很好找,叶片边缘的锯齿状太有辨识度了,肥厚的叶片贴着石壁铺展开来,连成一小片。她用小木片顺着根部往下挖了大约两寸深,刨出一截小指粗细的灰褐色根茎,截断时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凑近闻有清苦的药香。她一连挖了七八根,用洗净的艾叶裹好。
往前走几步,在石缝拐角处,她闻到了一股清凉的、带点辛辣的气味——野薄荷。长长的一丛,叶子对生,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揉碎了气味刺鼻而提神。苏静大喜过望,采了一大捧嫩叶,这东西擦身能降温,煮水喝能解暑发汗,在没有药的情况下是最好的退烧辅助了。
她正把薄荷叶往怀里揣,目光忽然被旁边一丛缠绕在枯树枝上的藤蔓吸引住了。暗褐色的细藤,叶片呈心形,对生,藤上挂着几串暗紫色的小浆果,有些已经干瘪了,有些还饱满着。苏静凑近了看,心头一紧——金银花藤。确实是金银花藤,叶片背面有细密的白色绒毛,这是它最明显的特征。藤上的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在,金银花的叶子和藤蔓同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晒干了煮水对退烧效果不错。
她小心地扯下一大把藤蔓,又摘下几串还算饱满的浆果——金银花果实性凉,虽不如花和藤入药那么常见,但在野外食物短缺的情况下也能当补充,只是味道极酸,一般人受不了。但对苏静来说,酸也是味觉,是能让寡淡的野菜多点味道层次的东西。
采完药,她顺着泉水的流向往下走,又到了昨晚那条浅溪边上。
晨光已经斜斜地铺在水面上了,把清澈见底的溪水照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溪边的景象比昨晚更有生气,夜里的露水让一切都水灵灵的——荠菜又冒出来不少,叶片肥厚鲜嫩;溪岸潮湿的沙土上长着几丛水芹菜,茎秆嫩绿多汁,掐断时有清冽的香气;靠近树林边缘的一棵倒伏的枯木上,密密地长了一排灰褐色的菌菇,菌盖肥厚,边缘微微上卷,闻着有木头和雨后泥土混合的芬芳。
苏静蹲在枯木前仔细辨认——菌褶是浅黄色的,掰开一点边缘没有渗出乳汁状的液体,闻起来不刺鼻——是她认识的品种,旧世界的食用菌图鉴里有过记载,叫"栎树蘑",长在倒伏的阔叶木上,味道鲜美。她一朵一朵地摘下来,码在宽大的树叶上,大概摘了两捧的量。
溪岸边还长着几丛野葱,细长中空的绿叶从泥里冒出来,一簇一簇的,拔起来能闻到那种熟悉的、辛辣中带点甜的气息。苏静拔了十几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这些东西做一顿能入口的饭了——野葱爆香、野菜煮汤、蘑菇烤一烤,虽然盐用完了,但食材本身有鲜味,在逃荒路上算得上奢侈了。
她兜着一怀抱的东西往回走,在谷地中央的空地上停下时,林悦正坐在那人身旁,手里握着湿布,耐心地一遍遍擦拭他的脸、脖颈和露出来的小臂。他身上的热度肉眼可见的没有退,但呼吸比清晨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短浅了。
"烧没退。"林悦说,"但也没有升。刚才他咳了两声,含含糊糊说了什么,我还是没听清。"
苏静把采回来的东西摊在干净草地上,先用几片薄荷叶泡进竹筒的凉水里浸着,然后把蒲公英根用碎石块砸扁砸碎,扔进另一个竹筒里,兑上水,放在刚生起来的火堆边煮着。"这个煮开了滤渣喂他喝,苦是苦了点,但比纯靠凉水降温有用。"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处理食材。野葱撕掉外面的老皮,只留中间白嫩的部分;水芹菜掐掉老根和发黄的叶子;蘑菇用湿布擦干净表面的泥土和碎屑,不要水洗——这个在旧世界的烹饪教程里反复强调过,蘑菇洗了会吸水,口感就没了。
“忙了一早上了,我给你煮点东西吃。”苏静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从山脊上漫灌进谷地,把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你先吃点垫垫,然后我换你。”
林悦点头,把湿布换了一面重新敷上去,然后接过苏静递来的煮好的野葱水芹菜汤。汤里没放盐,但野葱自带一种清浅的辛辣,水芹菜的茎秆咬下去是脆的,汁水溢出来有淡淡的甘甜,混着热汤一起咽下去,胃里回暖的感觉让林悦绷了一夜的肩背微微松下来一些。
“他也得吃。”林悦一边喝汤一边说,“光灌药不行,这么高的烧,体力撑不住。”
"我知道。等蒲公英根水煮好之后灌下去,过一个时辰如果烧退了一点,我就煮点蘑菇汤,用勺子一点点喂。"
整个上午就这样在交替照看和熬药煮食中过去。苏静每隔半个时辰就用薄荷叶泡的凉水给他擦一遍——额头、脖颈、手腕内侧、脚踝——这些皮薄血近的地方散热最快。蒲公英根水煮了三道,每一道都滤得很仔细,用木片撬开他的牙关一小口一小口地往里送。苦药汁从嘴角溢出来两回,苏静就拿布巾擦了再接着喂,耐心得像在喂一只不肯吃饭的幼猫。
到了午时前后,最热的那阵过了,苏静再探他的额头时,手心下的皮肤明显凉了下来。虽然还是比正常体温高,但那层灼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的热度已经退了,剩下的是低烧状态的温温的热。
“热度在退。”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对林悦说,“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林悦一直绷着的肩也松了下来,她合上手里的铁皮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小半页新内容——都是苏静采回来的草药和食材名称,数量、位置、可食用性评估。这是她们末世就养成的习惯,任何资源都不能只靠记性,必须落在记录上,哪怕只是简单的符号和数字,也比事到临头忘了要强。
“等他彻底退烧了,也该醒了吧。”林悦说。
苏静没接话,只是把手背贴在他一侧脸颊上试了试温度,又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感受那个跳动的脉搏——比早上的时候有力了,节律也稳了。
下午的阳光从谷地上空斜切下来,把整个盆地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薄纱里。苏静用溪水把新鲜的蘑菇洗干净,放在铁皮上架在石头搭的灶上——虽然没有盐和油,但蘑菇本身被石头的热量烘烤之后慢慢渗出透明的汁液,边缘微微卷曲收缩,散发出一种朴素的、类似于炭烤坚果的香气。她又在旁边放了几个野葱头一起烤,葱头受热后变得软糯,甜味被激发出来,和蘑菇的鲜香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林悦正在旁边整理她们的随身物品,把两人的包袱重新捆扎了一遍,忽然转过头看向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他的眼皮动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的眼球轻轻滚动了一圈,像睡眠中做梦的人逐渐向上浮出水面。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苏静正在烤蘑菇,林悦抢先一步蹲到了他旁边。
那人睁开眼睛之后,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瞳孔对不准焦距,空洞地对着谷地上方的那条窄窄的蓝天,眼珠缓慢地、茫然地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醒了。"林悦低声说,语气里是警惕,也是试探。
苏静立刻放下手里的蘑菇凑过来,蹲在他的头侧,把脸压低到他的视线范围里,不让逆光晃到他。"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目光慢慢聚焦了。先是落在苏静的声音来源方向上,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微微蹙着眉的表情,然后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苏静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你从哪里来的?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又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弱的气音,像声带还没从昏睡中完全苏醒过来,只能勉勉强强地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景……"
苏静愣了一下。林悦也愣住了。
"景……"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些,但依旧是单音节,像幼鸟学食时发出的那种含混的、不成词组的短促声音。"景……"
苏静和林悦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林悦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也可能是他最后记得的一个字。"苏静把湿布从他额头上取下来,换了一条干的,重新垫在他后脑勺下面,"你认识这两个字吗?"她伸出手指,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景"字。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手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拼命想抓住什么,但脑中所有和那个字关联的线条、颜色、声音都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模糊成了一团,根本分辨不出任何东西。
"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点困惑的、无助的意味,像小孩子发现自己的玩具不见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见了"这件事。
苏静深吸了一口气。
"他可能撞到脑袋了。"她说,"后脑那个淤肿还没散,压迫到记忆的区域也正常。他只能发出这个音——我们先当这是他的名字,叫起来也方便。"
"叫景?"林悦说。
"叫阿景吧。"苏静想了想,"亲近一点,别让他觉得我们在审问他。他现在这个状态,最需要的是安全感。"
她重新把脸凑到他面前,让他能看清自己的表情——她很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微微翘着,眉头松开的,眼睛里没有警惕也没有审视——然后一字一句地、慢慢地对他说:"你叫阿景。记住了吗?阿——景。"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学着那个嘴型,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阿……景。"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带着高烧过后的那种沙哑和虚弱,但那两个字的发音比刚才清晰多了。他在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学。
"对,阿景。"苏静笑了一下,"我是苏静,这是林悦。我们是——"
她顿了顿。是什么?和她一起穿越的同类。在同一场灾难里活下来的陌生人。未来可能一起走一段路的同伴。
"——是你的朋友。"她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心虚。一个昏迷中被救起来的、失忆失智的、来路不明的人,和一个末世营养师、一个会计,在逃荒路上相遇——"朋友"这个词比她们的实际关系超前了太多。
但那人——阿景——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纯粹而清澈的眼神,直直的看向了苏静和林悦。
"朋友。"他学着说。这次他咬字更准了,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苏静的肩头,落在后面站着的林悦身上,又转回来看着苏静,“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林悦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但她从包袱里掏出铁皮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用木炭添了一行字:"第5日。资产苏醒。失忆,失智,语言功能受损,仅能重复单字及短词。命名为'阿景'。当前状态:稳定。"
她写完,合上账本,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长得确实挺好看。"
苏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悦的表情还是那副"我在客观记录"的镇定样子,但苏静认得她——认得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被克制住的小弧度。苏静在心里偷笑了一下,也没拆穿她,继续蹲在阿景旁边给他喂水。
到了傍晚,阿景的高烧彻底退了。低烧还有一点点余温,但额头摸上去是温的,不是烫的,瞳孔收缩的反应也恢复了正常——苏静用手掌在他眼前快速晃过的时候,他的眼皮会本能的眨动一下,目光也会追随移动的物体。这些都是脑功能在慢慢恢复的迹象。
他试着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手臂撑在草地上,掌心压到小石子时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倒下去。他坐在那里,后背挺直,肩宽腰窄的骨架把身上那件破烂的普蓝色骑装撑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挺拔——即便他的表情还是茫然的、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但那具身体里好像刻着某种肌肉记忆,在"坐"这个动作上自动调用了最标准的姿势。
苏静把烤好的蘑菇和野葱放在宽叶子上递给他。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烤得微微焦黄的蘑菇,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苏静,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怎么吃"的连环问号,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问问题"这个技能还没有恢复。
苏静指了指蘑菇,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张嘴"的动作。阿景学着她的样子张开嘴,苏静把一小块烤蘑菇塞进他嘴里。他的牙关碰到了食物,舌头顶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整张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似于发现宝藏的、纯粹到天真的惊喜表情,像一只在窝里第一次尝到肉味的小兽。
他咽下去之后,嘴唇动了动,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她教过他的词:"朋友。"
苏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大概是把"朋友"和"给我吃的人"划上了等号。她又好气又好笑,把剩下的蘑菇都放进他手里:"吃吧吃吧,朋友给你的。"
阿景立刻低头认真对付那些蘑菇,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确认这个东西的味道,然后记住它。
林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静姐。"
"嗯?"
"他可能真的是个失忆的傻子了。"她停顿了一下,"但一个失忆的傻子能端出这种坐姿来?我刚才观察了一刻钟——他坐着的时候脊背没有弯过,双肩自然下沉且放平,膝盖分开的角度和肩同宽——这是受过严格礼仪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苏静转头看了阿景一眼。他正全神贯注地吃着烤蘑菇,浑然不觉自己在被分析。
"那就更说明我们赌对了。"苏静说,"底子好的人,就算脑子坏了,身体还记得一些东西。这种人在逃荒路上比普通人有用得多——就算什么都不做,光往那里一站就能把危险吓退一半。"
林悦没有反驳。她只是在账本上又添了一行字:"初步判断:出身勋贵或军旅家庭。礼仪习惯保留。力量储备未测。"
夜里,苏静重新生了一堆火。谷地的夜晚比前一天更凉了,风从峡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远处山林的冷冽气息,把火苗吹得斜斜地飘。阿景坐在火堆旁边——是苏静让他坐的,说"坐火边暖和",他就老老实实坐了,两只手伸到火前烤着,姿态端正,但他脸上的表情又是完全的空白和懵懂。
然后天黑透了。
山壁投下的阴影把谷地最后一线天光吞没了之后,阿景忽然开始不安。他的呼吸变快了,肩膀微微绷起来,目光在四周黑暗里飞快地扫来扫去,像一头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野兽,闻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却辨认不出方向。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捏了捏衣角又松开。
苏静注意到了。"阿景?"
他猛地转头看她,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紧绷的、被吓了一跳的急促。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那个他已经学会的、为数不多的音节之一:"朋……友。"
声音里带着抖。
苏静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怕黑。不是普通的那种"晚上有点瘆人"的怕,是那种被扔进完全陌生环境之后、发现自己的视觉被剥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声音和黑暗的、彻底的慌张。他的失忆让这种慌张加倍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而现在连"能看见东西"这个最基础的安全感也消失了。
"别怕。"苏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火在这边,看到光了没?我们在,没走。"
阿景的手在发抖。虎口和指尖有老茧,是长年握持某种器具磨出来的——她捏了一下能摸出来——但那双手此刻冰凉冰凉的,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找到了一片勉强可以挡雨的叶子。
林悦从另一边走过来,在阿景另一侧坐下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他肩上,然后靠着山壁抱着膝坐着。她的肩膀离他的肩头不到一拳的距离,苏静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火堆的光从正面照过来,身后是两具温热的身体。
阿景的呼吸慢慢慢下来了。
"睡吧。"苏静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林悦。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倒影。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记住了"睡觉"这个词怎么写怎么说,但他现在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组织"好的""我睡了""你们也睡"这么长的句子。他只是把手从苏静掌心里抽出来,然后——用两只手分别拽住了苏静和林悦的衣角。
拽着,不撒手。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衣角,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看了苏静一眼。苏静耸了耸肩,用口型说:"就让他拽着吧。"
于是这一夜,三人就以这样一个古怪的姿势窝在火堆旁边——苏静靠着山壁半坐半躺,林悦在她旁边保持着抱膝的姿势,阿景躺在两人中间,一手攥着苏静的衣角,一手攥着林悦的衣角,身体蜷了一点,像一片被两块石头夹住就不怕被风吹走的树叶。后半夜火势渐小,苏静探了探阿景的额头,温度正常,呼吸均匀,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松了几分,但没完全松开。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疯的决定——带一个失忆的、身带龙纹玉佩的、疑似被追杀的傻子一起上路。但她又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处有旧茧。一个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在完全不知道任何背景信息的情况下,用这么原始的方式寻求依赖——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加计算的、全然的信任。而这种信任在末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睡吧。"她闭着眼对自己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