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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岩石上的城堡 萧凛在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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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在树下站了许久,仰头望着栗叽方才攀上去的那截横枝,像在盘算什么。
"你想看城,"栗叽猜到了,"跟我来。"
他没等回应,藤绳一缠,从枝头滑下西根,落地时团子还黏在他肩后,被颠得"吱"了一声。萧凛也跟着动,步子放得极轻,怕踩着洞口的蕨。
去岩石的路,栗叽走过千百遍。西根隧道出去,穿过低洼地,再攀上那块斜出树冠的石。可今日他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住。
"你上不去。"他说。
萧凛也停了。他比了比前方那块石的大致高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难得露出一点窘迫。"……是。"
那块岩石,是给巴掌大的生灵歇脚用的。石面斜斜挑出树冠,人站在底下都得仰着脖子,更别说一个比老橡树还高出许多的巨人,根本没处落脚。
栗叽原以为这会是麻烦。可转念一想,反倒松了口气。这石头是他的地盘,巨人只能在底下等着。他抓了把团子塞进背篓,三两下攀上岩顶,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石沿上,往下喊:
"你站那棵歪脖子桦旁边,别动。我看见了,说给你听。"
萧凛依言退到桦树边,仰起脸。他太高了,即便站着,视线也只到岩腰。栗叽在顶上瞧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安心:这座城的主人,此刻竟要借一双比他小几十倍的眼睛,才看得到自己的城。而他,一个住树洞的,反倒成了那人的眼睛。
风从林海那头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栗叽眯起眼,望向森林尽头。
灰蓝的雾里,霜垣城浮着。城墙一道套着一道,最高那座塔楼挑着尖顶,尖顶上本该有盏灯,如今暗着。护城河绕着城根,像一条懒洋洋的银带。他看了十七个冬天,从没哪天这盏灯是灭的,也没哪天这城显得这么……轻,像被抽走了什么,只剩个空壳浮在雾里。
"塔顶那盏灯,灭了。"他对底下喊,"往年这时候,它亮得能照见半片天,现在像蒙了层灰。"
萧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很稳:"那盏灯,叫城心针。我小时候,宫里人人都说,它亮着,国就安稳。"
"那它灭了多久了?"
"约三年。"
栗叽一愣。三年。和他族里"林子不对"的感觉,竟是同一时候起的头。
"城墙根没炊烟,"他接着报,"钟也不响。往年卯时撞钟,我拿它当钟表。今年春天,塔下连风筝都没飘起来。"
底下静了片刻。
"钟不响,是因为敲钟人病了,"萧凛说,"去年冬天走的。新敲钟人还没定,国师说,省下那点气力,不如去修渠。"
国师。栗叽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转,没接话,只又望去。
"护城河边上,有几个孩子。"他看见远处小小的身影在岸边晃,"比去年瘦。其中一个,蹲在那儿,手伸进水里,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
萧凛没出声。
栗叽忽然懂了。他报的每一桩,萧凛都早已知道,只是从一个巴掌大的生灵嘴里再听一遍,那些"城病"的征象,突然有了重量。不是奏折上的数字,是护城河边捞不着鱼的孩子,是灭了三年的灯。
"你方才说,"栗叽趴在石上,话锋一转,"城里的病,先是井水苦。"
"嗯。苦了三年,和灯灭同一年。"
"林子也是三年前开始空的。鸟先走,榛子空,地脉发凉。"栗叽慢慢道,"萧凛,你那残卷写'林与城本是一誓,誓松则两伤'。我如今看着,不是誓松了才两伤,是两伤了,誓才松。"
底下那人似乎被这句话钉住了。
"你是说,"萧凛的声音里有了点急,"有人先动了手?"
"我不敢定。"栗叽望着远处那座城,"但林子像被人从根上吸,城里像被人从地下抽了热气。同一个病,长在两边。会这么巧?"
风忽然紧了。团子在背篓里拱了拱,探出个圆脸,对着城的方向"吱"了两声,像也在嫌那座城冷清。
萧凛在底下站了很久。栗叽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座"山"的轮廓,纹丝不动,像在把每一句都按进骨头里。
"我朝里提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林子有病,许是城的根。国师晏河不这么想。他说,是林子老了,养不活人,该伐了外圈换粮。我已压了三道伐林的令。"
栗叽后背一凉。伐林。那是朝古约根脉上动刀。
"所以,"他轻声道,"你这趟出来,不只是寻药。"
"也是拦他。"萧凛说得直,"可我一个人,拦不住整座朝堂。我得先弄清,病和林,到底怎么连。"
栗叽没答。他心里却翻起另一桩事。母亲那句"逃生的那条,平日谁也不许动",忽然沉甸甸地压上来。东根底下那道,口子小,壁上嵌着一圈干枯藤环,是族人专门留的退路。若有一日,真有人举着斧子进了林子……
他没把这话说给萧凛听。有些底,得留着。
"你方才说的逃生道,"萧凛却忽然问,"可是东边那条?"
栗叽一惊。这人怎么知道。
"我循着林子的'气'走,"萧凛解释,"东边那片地下,脉是活的,和别处不同。我猜,那是你们留的后路。"
栗叽慢慢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猜到了位置,是感到了地脉。他点了点头,没细说。
"若真有那一天,"萧凛的声音很轻,却很实,"我不会让斧子进林子。但万一我拦不住,你带着族人,走那条道。"
栗叽没料到这句话。他趴在岩顶,望着底下那个仰着脸的巨人,一时不知该回什么。一个外头的王子,替守林的人,许下了退路的诺。
风里忽然多了点别的。
栗叽眯起眼,往林线那头又看了一眼。灰雾里,城与林交界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在动。不是兽,不是风。是一道细细的、笔直的线,像有人排着队,从城里那头,往林子里走。
他呼吸一滞。
"萧凛,"他压低声音,"林线那边,有人进林子了。"
底下那座"山"瞬间绷直。
"多少。"
"看不清。一排,往这边来。"
萧凛没再说话。栗叽听见他靴底碾过落叶的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避让的沉。他攀到岩边,往下看,只见那巨人已转过身,面朝林线的方向,墨色披风在风里猎猎展开,像一面突然立起来的旗。
"下来,"萧凛仰头,声音仍稳,"先回树里。东根那条,今夜谁也别动,等我话。"
栗叽抓了把团子,翻身滑下岩石。落地时,他回头又望了一眼森林尽头。
那盏灭了三年的城心针,在灰雾里,似乎极淡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