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他说他叫萧凛 风把萧凛的 ...
-
风把萧凛的披风吹得又掀起一角。他似乎察觉到栗叽的慌,往后挪了半尺,盘腿坐了下来,把那座"山"的轮廓收得小了些。
"我不会进来,"他说,像读出了栗叽攥针的手,"也进不来。"
这话他说第二遍了。栗叽没接,只把鱼刺针别回发间,腾出手来扒了扒团子的毛。团子缩在他肩窝,两颗眼珠还盯着外头那座"山",警惕里又掺着好奇。
"你方才说,"栗叽开口,嗓子有点干,"碰了树,树应了你。"
"嗯。"萧凛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像在找那个调子,"不是声音。是像有人在我耳边哼了半句旧歌,我小时候听乳母哼过,词早忘了,调子却钻进骨头里。方才一碰这树,它就把那半句接上了。"
栗叽的睫毛颤了颤。
族里长老也这么讲过。古约还在的时候,老橡树会应守林人的手,哼的是同一支调子,族人叫它"根谣"。后来古约松了,树不哼了,只剩林心那位婆婆偶尔还能引出来。
一个外头的王子,怎么会记得根谣的调子。
"你从哪儿听来的。"栗叽又问了一遍。
"宫里。"萧凛答得直,"我母妃的乳母,是霜垣旧族出身,临老总爱哼些没人懂的词。我当是老人家糊涂。直到半月前,城里的病压不住了,我循着线索摸到一本前朝残卷,上面画着棵树,树底下趴着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栗叽身上,"些巴掌大的影子。"
栗叽后背一凉。前朝残卷画的是他族人。
"残卷写什么。"
"写'林与城,本是一誓'。"萧凛一字一字,像怕咬碎了,"誓松,则两伤。我本不信这些。可我摸过那棵树之后,胸口这块玉,烫了整宿。"
他抬手,解开披风领口的系带,从衣襟里取出一物。
栗叽眯眼。那是一枚玉佩,不过拇指大,玉色发青,上头刻的纹路,竟和他披风上一模一样,是冻住的河。可细看,那"河"的走向又不太对,更像是河面上浮着一棵树,根须垂进水里,水又绕着根须流。
他呼吸一滞。
这纹,他见过。不是在外头,是在树洞最里头,长老拿松脂灯照给他看的那片老皮。老橡树的心皮上,刻着同一幅图:一棵树,一条河,一座远远的城。
"你这玉,"栗叽声音发紧,"哪来的。"
"祖传的。霜垣历代君王离世前,交给下一任。"萧凛把玉佩摊在掌心,那玉竟微微泛着暖光,"我父王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若有一日城病林枯,便带着它去寻'会应声的树'。我找了半年,才找着这里。"
会应声的树。
栗叽忽然懂了昨夜那声闷响。不是雷,是城在唤林,林在应,两下撞在一起,把林线震得闷响了一声。
"所以你不是来毁约的。"栗叽低声道。
萧凛一愣:"毁约?"
"古约里,能叫树应声的,要么是记着誓的人,要么是来毁誓的。"栗叽望着他掌心的玉,"你这玉,是记着的那一半。"
萧凛没太听懂,但"记着誓"三个字让他眉宇松了些。他收了玉,重新系好披风,又往后挪了半尺,把自己缩在树影里,尽量不挡着洞口的光。
长老说过,守林的人,最要紧的不是力气,是分得清谁是自己人。栗叽看着这个坐在树前、连棵树都进不去的王子,半天,点了点头。
"你说林子像被人掏空,"萧凛看着他,"带我看看?"
"看可以。但你进不来,我也不要你进来。"栗叽攀上西根的横枝,把团子往肩后拢了拢,"你跟着我走外头,我指给你看。"
萧凛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怕震落了枝上的栗叽。他太高了,一站起,树冠外的天光都被他挡去一块。栗叽在枝头瞧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笨拙得有点可怜。明明是来寻药的王子,却只能仰着脸,等一个巴掌大的生灵肯不肯带路。
"走吧,"栗叽说,"往东。"
他们一上一下,往东边的林子去。
萧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落脚处,生怕踩着什么。栗叽在枝头攀着藤须领路,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那些"空了"的地方。
东边那片榛子树,昨日栗叽才来过,今日再看,更空了。不光榛子没了,连叶子都黄了一小半,风一过,簌簌落。萧凛蹲下,拾起一片枯叶,叶脉是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走了水。
"不止榛子,"栗叽在枝头说,"画眉、锡嘴雀、连狐狸一家都搬了。这片林子,像被人从根上吸。"
萧凛没说话,只把枯叶收进袖中。
再到那棵歪脖子桦,树上果然一只鸟也无。萧凛仰头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桦树皮,树皮底下空空的,没有虫,没有汁,像一具站着的枯骨。
"城里的病,"他忽然说,"也是这样。先是井水发苦,后是孩子瘦,再后来,铁匠铺的火都懒了,像有什么把地的热气抽走了。"
栗叽心头一跳。
说不一样,可听着,分明是一个病,长在林子,也长在城里。
他没敢说破,只又往前领。藤绳在腕上轻轻响,那股从昨夜起就缠着他的嗡鸣,这会儿越来越清楚,而且,竟是随着萧凛的靠近,一声比一声响。
栗叽试了试。萧凛离他三步,嗡一声;离他一步,嗡两声;等萧凛走到树下,他几乎能感到那响声顺着藤绳爬进骨头里,暖,又沉,像根谣的调子,被人按在胸口慢慢摇。
他猛地停住,扒紧了枝。
"怎么了。"萧凛仰头问他。
"你别动。"栗叽声音发飘,"你再靠近,我这藤绳……要烫起来了。"
萧凛真就站住了,垂下眼,看着自己靴尖前那截从树根钻出来的藤。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慢慢皱起。
"它认得我。"他说,很轻,"这树,认得我这枚玉。也认得……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迟疑,却让栗叽腕上的藤绳,又热了一分。
团子从他肩后探出头,对着萧凛"吱"了一声,像在替栗叽问:你到底是谁啊。
萧凛看见了那团毛球,竟弯了弯嘴角,伸手,又及时停住,没去碰。"我是萧凛,"他对团子说,也像对栗叽说,"霜垣的二王子。来寻一味治城的药,和一棵会应声的树。"
顿了顿,他望向栗叽,那双冷眼睛里,头一回没了防备,只剩一个很轻的、很实在的问。
"这棵树,和我的城,是不是本来就该连在一起?"
林子静极了。
栗叽没答。可腕上的藤绳替他答了。它烫得发亮,像在替一棵老树,点了一千年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