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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_楔后小憩 楔认了主, ...

  •   楔认了主,第二日宫里格外静。
      萧凛醒得早。枕边那点巴掌大的绿影还蜷着,橡叶盖住半边脸,呼吸轻得几乎觉不出。团子在他脑袋边摊成一张饼,肚皮朝上,四爪微蜷,睡得毫无防备。
      他没动,就那么看了会儿。昨夜月满,他蹲在缝口外头,掌心按着根须,一寸寸把人收出来。这会儿人就在枕边,安安稳稳。
      他伸手,指腹碰了碰那点发顶。巴掌大的发顶,温的,和昨夜月亮底下一个温度。昨夜月满,那人钻进缝里替他认了祖上的过,回来时指尖还在抖。这会儿睡得安稳,橡叶随呼吸一起一伏,像片真叶子落在枕上。
      团子被惊动,翻了个身,圆脑袋往栗叽那边蹭了蹭,又睡死过去。
      萧凛唇角动了动。他近来学会了一件事,不总把那句说重点挂在嘴边。有些时候,看着就够。况且在自己榻边,不必对谁说重点。
      宫道上的日头比昨夜暖。
      萧凛带巴掌大的栗叽在宫里走,团子这次学乖了,扒着他袖口边探脑袋,不往下钻。风大,它就把圆脑袋缩回去,只留两粒小黑豆眼在外头瞧。
      井台边,栗叽蹲他指节上,低头闻了闻井水的味。
      还苦不。萧凛问。
      栗叽摇头。他贴着井壁听了听,地脉的颤比昨夜浅了些,城病的那股涩,淡了半分。
      认了主,楔松了一分,城就跟着松一分。他小声,古约没续,可它肯让人碰了。
      两个扫水的宫女远远瞧见二王子掌心里蹲着个巴掌大的绿影,都刹住脚,低了头不敢近。萧凛也不理会,由她们去。他从前的世界容不下这么小的活物,如今掌心里这个,比宫里任何摆设都金贵。
      萧凛把他从指节托到掌心,往塔去。塔顶那盏灭了十七年的灯还在,可塔脚下的砖缝里,今早钻出一茎嫩芽,嫩得透亮。栗叽盯着那茎芽,忽然想起第一次被萧凛托在掌心看城堡,也是这么仰着脖子,看一个望不到顶的大世界。
      这回,大世界低头看他了。
      风猛地一窜,团子扒着袖口边的小爪没抓紧,圆脑袋往下滑了半寸,急得吱一声。萧凛拇指一抬,把它稳稳托住,顺手拢回袖口深处。团子缩成团,只露两粒黑豆眼在外头,显然被吓着了,半天没再探出来。
      钟楼那边,昨夜轻响过的钟又静着。栗叽贴着墙,听见钟壁深处那缕心跳还在,稳的,像是终于有人应了它。
      走吧。萧凛声里带一点笑,带你去见个人。
      父王榻前,药气混着日头味。
      萧凛把栗叽放榻边矮几上。巴掌大的身子往锦被边一坐,正好够着父王搭在外的手。
      父王的脉,比上月稳。城心针搁在枕边,针尾那点光,亮得也比往常实。那光从前是灰的,像将熄的炭,这会儿有了点暖芯,微弱,却真在跳。
      栗叽把小爪轻轻搭上父王腕子。他听地脉,也听人脉。这会儿两道脉是一个拍子,和昨夜楔认主时三处光一个拍子,一模一样。
      城心针亮了。他抬头看萧凛,你父王的脉,跟着楔松了。城病轻了半分,针就跟着亮半分。
      萧凛嗯一声,在榻边坐下。他握着父王的手,忽然觉出那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要反握,又没力气。
      他喉头一紧。
      灯灭之后那些日子,他几乎不敢在榻前久坐,怕一坐就看见那盏灯彻底暗下去。这会儿指下有回握的意思,他忽然不敢动,怕惊散了这丁点力气。
      父王。他低声,古约认了主,楔也认了。您听见了吗。
      父王的眼睫颤了颤,没睁,可呼吸深了一寸。
      栗叽在矮几上,把这一幕看了个全。他想起第一次见萧凛,这人眉骨带疤,墨披风裹着一身冷,说要借他的林子治城。这会儿,这人握着父王的手,声音软得不像他。
      他忽然懂了,萧凛那身冷,原是怕父王榻前的灯灭了。那身硬壳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榻上这个人留的,怕一软,就撑不住那盏灯了。
      朝堂上,晏河捧了折子。
      折子不再是身量之术协理,那由头朝堂立誓那日便断了。这回他请的,是查城心针旧档,言古约既认了主,针的养护该归国师府核。
      萧凛立在殿中,听他说完,只吐四个字。说重点。
      晏河袖中青筋浮了浮,笑意却深。二王子果决。臣只是怕,楔认了主,古约却未重续,城林仍喘病。养护之事,总得有人管。
      守约人管。萧凛把袖口拢了拢,巴掌大的绿影在他袖中,安安静静,古约认了主,这事便轮不到国师府。
      满朝目光落他袖口,又落回他脸上。那日朝堂钟响,人人都见了,守约人在二王子袖中。这会儿,没人再疑。
      晏河拱手,退到班列末尾。他眸底那盘棋,又落了一子,只是这子落在了暗处。他算着,楔认了主,明面上争不回,可根脉旧伤不止那一处楔。城心针的养护若真落到国师府手里,便又多了一道伸手的根。他转身时袖中滑出半页旧档的角,上头画着城心针的构造,针尾连着的那根细脉,正是从林心根须分出来的。
      萧凛没看他那盘棋。他算了算日子,古约重续需月再满,还得等。等不到那日,晏河便还有空子,他得盯着。
      黄昏,宫墙染成橘色。
      萧凛坐窗台,栗叽在他掌心,团子趴他肩窝边打盹。日头把两人一鼠的影子投在砖地上,巴掌大的影子和巨人的影子挨着,像两枚棋子终于落到了一处。
      父王的手,动了一下。萧凛忽然说。
      栗叽抬头看他。
      等古约重续那刻。萧凛指节拢了拢掌心,把楔拔了,父王的灯,就该彻底亮了。
      栗叽贴着他掌纹,极轻。路走到灯底下,楔认了主,下一步,等古约重续。
      风过窗棂,团子翻了个身,吱了一声。宫墙外,那轮月还没满,可林心的根须,已经不哭了。
      栗叽趴在他掌纹里,望着橘色宫墙一点点暗下去。路走到灯底下,楔认了主,父王的灯有了暖芯,朝堂那头再无悬念。剩下那步,是等月再满,把古约真正续上,把楔拔了。
      他忽然觉得,从树洞里探出脑袋数城堡灯火的那天起,走到今日的窗台边,好像也没多远。可那点巴掌大的身子,已经被人从掌心一路捡到了王座边。
      等古约重续。他无声念着这五个字,把橡叶往萧凛指节边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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