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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灯底下的人 城墙比岩石 ...

  •   城墙比岩石上望见的要高出许多。
      栗叽仰头,颈子仰到发酸。月光里,石墙一道道垒上来,顶上旗影垂着,纹丝不动。他从前在岩石上数的是墙里头的灯,一盏盏小的,像撒在黑布上的星。如今星在他头顶亮着,他站在星底下。
      「别仰。」萧凛伸手,把他的脸轻轻拨回来,「脖子落了病,月落前你还得站着说话。」
      栗叽「哦」一声,视线收回脚边。石道凉,透过靴底渗上来——这回是人身的靴,婆婆借身时连衣裳都给齐了,一身素麻,腕上藤绳还在,发间那半片橡叶也还在。
      城门口两杆火把。守门的兵认得萧凛,矛一顿,齐刷刷让开:「殿下。」
      目光落到萧凛身侧的人身上,顿了顿。
      「这位是?」
      「林中来的。」萧凛没停步,「懂根脉。」
      兵不敢多问,可那目光在栗叽肩头多停了一息——团子从衣襟口探出半颗圆脑袋,又被人按了回去。
      进城。
      道两边的灯一盏接一盏,栗叽走三步就抬一次头。不是看灯,是看灯底下走的人。城堡里的人真多,披甲的、提灯的、抱着文书匆匆过的,没人看他第二眼——二王子身边跟个清瘦青年,不算稀奇。
      可他看得稀奇。
      石墙缝里长着苔,和人一样高。风过廊下,带起一阵灯油混着炭火的气味,暖的。他吸了一口,忽然明白萧凛说的「城里病了」——这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苦,像井水坏了的那种苦,只是被灯火的热盖住了。
      「你闻到了。」萧凛侧头。
      「井苦的那味儿。」栗叽说,「藏在灯后头。」
      萧凛没接话,步子快了些。
      廊柱一道道退过去。栗叽头回以这个身量走在这种地方——从前他若在巨人脚边,得绕着柱根爬半日;如今他迈一步,柱根就在腿边。他忽然懂了萧凛那句「往后有腿了,绕的就少了」,不只是路,是这满城的门,从前都朝他关着,如今他够得着门槛了。
      可「二王子带的人」这层身份,比他这副身量更扎眼。廊下有人匆匆行礼,余光难免往他身上扫——清瘦青年,比萧凛矮半头,一身素麻沾着林子里带来的草屑,不像宫里人,也不像仆从。萧凛察觉那些目光,把手往他腕后一拢,半挡在身侧,步子不慢,却也没把他落下。
      栗叽感觉那掌心贴着素麻,温的。他想起城门外那句「并肩走」,如今真走在了宫墙底下——只是这墙比林子里的树,冷得多。
      晏河在回廊拐角等他们。
      国师一身素袍,立在灯影里,像早算准了他们会打这儿过。他先看见萧凛,拱手,笑:「殿下可算回城了。林中安宁?」
      「托你福。」萧凛说,「父王如何。」
      「陛下嘛——」晏河拖长音,目光越过萧凛,落到栗叽身上,停了一息,「仍是老样子。臣每日去探,脉息一日比一日弱。殿下这回回来,可带了什么法子?」
      这话问得平,可「法子」二字咬得重。
      栗叽想,这人知道。Ch13 那夜,萧凛在洼底现身拦下阵笔,亲随认出二王子惊白了脸——晏河早知道二王子在林中护着什么。如今这「林中来的、懂根脉」的青年往他眼前一站,晏河的眼睛像针,轻轻扎了一下。
      萧凛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像是把什么压下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栗叽站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指节微微收紧——是胸口那处又抽了。月将落,古约最松,父王的脉也最悬。
      「先见父王。」萧凛说。
      「自然。」晏河侧身让路,袖口拂过灯架,火苗晃了晃,「只是陛下刚睡下,太医说不宜扰。殿下若有什么要紧话——」他笑意深了些,「不妨先同臣说。臣,洗耳恭听。」
      萧凛没理,径直往前。
      晏河在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人听见:「殿下消瘦了。林中风大,怕是吹得人忘了宫里的规矩。」
      父王寝殿在城心塔下。
      殿外太医拦着,低声:「殿下,陛下才睡稳,方才还咳——」
      他目光往后头的人身上一偏,欲言又止。
      「我的人。」萧凛说,没解释更多,「就站一会儿。」
      太医不敢再拦,退到一边,可那视线还黏在栗叽身上——一个从没见过的青年,被二王子用这两个字护着,宫里多少年没这待遇了。
      殿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暗,只有榻前一盏小灯,豆大的一点光,一跳一跳的——是城心针。栗叽一眼认出那光的颜色,银蓝,和他腕上藤绳一个样。
      塔顶那盏灭了十七个冬天的灯,原来缩成了榻前这一粒。
      老人躺在那里,脸陷进枕头,呼吸又轻又慢。萧凛走到榻边,膝一弯,单膝点地,握了握那只枯瘦的手。
      栗叽站在门边,没进去。他第一次离「大世界」这么近,近到能看见灯油在铜盏里晃的纹。可他没往前凑——这是人家的父亲,人家的宫墙,他一个森林里走出来的,站在这儿已经够逾矩。
      腕上藤绳忽然发烫,原来的位置,一下一下的。
      是城心针在唤他。
      萧凛回头,看他:「过来。」
      栗叽迈步。靴底踩在殿砖上,声音空。他走到榻前,和萧凛并着,低头看那张睡着的脸。
      老人眼皮动了动,没醒。
      「说重点。」萧凛忽然说,这回像对自己说的,声音压得低,「月落之前,让他听见。」
      窗外,月已偏西。
      萧凛抬眼估了估天色,指节在榻沿轻轻一叩:「还有两个时辰。来得及。」
      他说「来得及」,胸口那处却随着城心针的明灭又抽了一下——月将落,古约最松,父王的脉也最悬。他面上不显,只把那只枯瘦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晏河没走,立在廊下,影子投在门缝里,一长一短。
      「殿下要在天亮前说清什么,」他像说给自己听,「臣,候着。」
      团子从栗叽衣襟里探出头,望了望那道影子,又缩了回去。
      栗叽把腕上藤绳攥紧。银蓝的光在指缝间一跳,和榻前那盏,踩着同一个拍子。
      月落之前,他得站在这儿,把这城和这林之间断了的线,说清楚。
      栗叽忽然想起岩石上那些冬天。他数了十七年的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到灯底下,站在那个摔进他隧道的人身侧。如今他站在这儿,藤绳烫着,城心针跳着,月正在落——「被灯底下的人捡回去」,原来不是一句怨,是一条路。
      萧凛的手覆上他手背,掌心很暖,把他攥藤绳的手指也拢住了。
      「不藏。」萧凛说。
      「不藏。」栗叽应。
      廊下那道影子动了动,像是笑了一声,没入更深的灯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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