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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月落之前 月圆了。 ...

  •   月圆了。
      林心的发光树比平日亮,淡蓝年轮光一圈圈漫出来,落进夜色里,像谁把一池水慢慢推到岸边。萧凛在树前站定,掌心空着——这一次,他没有拢起什么。
      栗叽从树洞那头一路跑来,藤绳在腕上跳得发烫,一下一下,和老树的蓝光踩着同一个拍子。他跑到萧凛脚边,仰头看那棵会发光的树,又看萧凛。
      「时辰到了?」
      萧凛低头。月光里,他眉骨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眼底是醒着的,比哪一回都清。
      这十七天,他每夜都来林心外头守着,进不去那圈光,只把掌心空着,像在等什么落回来。头几回还本能想伸手去拢,后来学乖了——这小东西的事,得他自己愿意走过来。今夜月光满,他掌心还是空的,可知道等会儿,落进这空里的,会是个能站直的人。
      「嗯。」他说,「婆婆说,月光最满这一刻,借身最稳。」
      光雾在树心凝了一瞬,没化出人形,只泻出一线蚕丝似的光,轻轻搭上栗叽腕上的藤绳。藤绳应了一声,银蓝亮起,像被谁在另一头拽了拽。
      「记着,」织婆婆的声音从树里漫出来,还是那副促狭腔,「月落即收。钟声不等人,小郎君。」
      栗叽深吸一口气。
      光从他脚边的苔痕漫起,先裹住脚踝,再一寸寸往上,像潮水,也像被谁用指腹一点点抚过。他没觉得疼——只是脚下的世界,一点点退远了。
      不是他变小。是周遭,在他眼里一点点拔高。
      苔痕退到膝下,退到腰间,退到肩头。头顶那半片橡叶忽然离眼睛远了,远到要抬眼才看得见叶脉。指尖的茧还在,掌心的纹还在,只是身形,被这汪月光重新量了一遍——从巴掌大,量到一个能站直、能抬腿、能伸手的高度。
      风从林梢落下来,拂过他新长的额发。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臂长了,挥了个空。
      他试着走了一步。
      脚落在落叶上,陷下去,又弹回来——是自己的重量,不是被谁托着时的轻盈。十七年都是巴掌大的身子,靠藤绳荡、借隧道滑,脚底下从没踏实踩过这么宽的一片地。这回脚掌整个贴住泥土,凉意从脚心钻上来,真实得叫他有点慌。
      他又走一步,腿有点飘,像踩在别人的身上。可飘过两息,骨子里那点小人族的机灵就醒过来——平衡是前生就有的,换副身架,也还是他。
      第三步,稳了。
      「……」
      他张了张嘴,先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从掌心那么小一团里挤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稳稳落出来的。
      萧凛的手顿在半空。
      他本来是准备接的。十七天来,每次见这小东西,他都是摊开掌心,把那团巴掌大的身子拢进来。可这回,他面前站着个活人——比他略矮半头,肩很窄,发间别着那半片橡叶,腕上圈着那根藤绳,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不认得似的。
      「萧凛?」那人抬眼看他,声音还是栗叽的,只是落得平了,「我……能看见了。树冠到这儿。」
      他比了比自己胸口。
      萧凛的喉结动了动。他本来想说「说重点」,可这会儿什么重点都说不出。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一直住在自己掌心里的名字,头一回,站到了和他平齐的地方。
      「你变大了。」他说。
      栗叽一愣,低头看自己,又看萧凛,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嘴硬。」
      ——这是萧凛的话。头一回,被这小东西学回去,还学得分毫不差。
      萧凛别开眼,耳根有点不自在的热。
      团子从萧凛袖口探出圆脑袋,迷迷糊糊望向脚边——往常它待在栗叽掌心,如今那巴掌大的小人儿不见了,眼前是个比它还高许多的腿。它歪了歪头,显然没拐过弯来:那个天天把它揣在怀里、塞野莓给它的人,怎么忽然比它还大了?
      它犹豫两息,果断顺着裤脚爬了上去,一路爬到栗叽肩头,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贴着他颈侧,嗅了嗅,确认是熟悉的味道,才「吱」一声,算作认领。又用短爪扒了扒他耳边的橡叶,像在确认这人没被换掉。
      「它认得你。」萧凛说,声音里那点不自在散了些。
      「它认的是味儿。」栗叽抬手把团子拢住,指腹蹭了蹭毛团圆脑袋——这回不用踮脚,也不用扒指缝,手一抬就够到了,「走吧。月落之前,我得站到父王榻前。」
      萧凛伸出手。
      不是掌心朝天,是手背朝上,腕子微微一翻,像在等人搭上来——是并肩走的姿势,不是托着的。
      栗叽看了那手两息,把手放上去。指节扣进他腕间,萧凛的手比他大一圈,拢得住,又不框死。
      「走。」萧凛说,这回没加「说重点」。
      两人一道往林子外头去。
      栗叽头回用这副身子的腿走路,步子有点飘,踩在落叶上陷得比想象深。他扶着萧凛的腕,前两步走得歪,第三步行云了些,到第五六步,已经能稳稳踩在萧凛影子旁边。
      「原来树这么矮。」他忽然说。
      萧凛侧头看他。小人族眼里,这些老橡树该是望不到顶的墙。如今栗叽的视线越过树根,平平整整扫过树干,连枝头歇着的鸟都看得清。
      「矮吗。」萧凛说,「是你高了。」
      「是高了。」栗叽踩过一道沟坎,这回没摔,反倒有点得意,「怪不自在的。以往这种坎,我绕着走半日。」
      「往后有腿了,」萧凛顿了顿,「绕的,就少了。」
      这话像在说路,又像在说别的。栗叽没接,只把手在他腕间扣紧了些。
      林子退到身后。城墙的影子在远处浮起来,月正悬在中天——
      织婆婆的钟声,从月落那刻才开始数。他们还有一夜。
      路上有星子落进沟里,栗叽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够得着了,不用再求谁托一把。他愣了愣,把手收回去,改成蹲下——蹲下的姿势也生疏,膝头发软,可到底蹲住了,捡起那颗映着月光的碎石,在掌心转了转,又随手丢回草里。
      「怪得很,」他直起身,拍了拍膝上土,「从前这石头,我得攀半天才够到边。」
      「如今够了,」萧凛说,「就别再往人指缝里钻了。」
      栗叽笑:「那也得看谁伸手指缝。」
      萧凛没接话,可唇角动了动,像被这句噎了一下,又像有点想笑。
      可城门在望时,他脚步慢了半分。
      他想起婆婆那句「等你能把二王子护着个小人族摆到明面上那天」。如今这小东西是人身了,可朝堂上谁认得他?谁容得下一个森林里走出来、和二王子并肩的人?
      他收紧腕子,把栗叽的手拢得更实。
      「记着,」他声音落进夜风里,「入了城,我不再藏你。」
      栗叽仰头看他。月光把萧凛下颌的线照得很清楚,那道疤在颊边一道淡影,可眼神是定的。
      「嗯。」他说,「不藏。」
      团子在肩头拱了拱,圆身子贴着他颈侧,暖的。
      月还满着。路还长着。这一夜,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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